“給你一個億,換你一天時間,換不換?”

面前的這個黑衣人一臉嚴肅的問出了這個問題,我嗤笑一聲。

“是不是我答應了之後你就一臉遺憾的告訴我,對不起,我把你的這一天拿走了。然後我一頭栽到地上,嗝屁朝涼?”

我歪着腦袋看着眼前的這個黑衣人:“老兄,這一套已經過時了,真的。早就不流行這麼玩了。”

“當然不是。”黑衣人絲毫沒有慌張:“我用職業信譽向你保證,拿走的這一天一定是從你的總壽命里減去的。”

“喔?”我來了興緻:“不是拿走我出生以後的第一天讓我永遠消失的時間長河裡?不是拿走我的隨機一天讓我存在的連續性出現斷裂?不是拿走我意識存在的一天讓我變成一個記憶混亂的白痴? ”

“不是”黑衣人聳了聳肩:“老實說,你說的這些跟殺了你的區別並不太大——而你覺得你的命,值一個億?”

還真特么不值

黑衣人看到我逐漸變得難看的表情,輕笑了起來:“我保證這一天不會影響你的壽命,也保證你一定能拿到這一個億。我的要求只有一個,就是在你拿到一個億之後,交換的那一天由我自行指定。”

果然!

“所以你的如意算盤就是,換到我一天的壽命之後,用這一天把給我的一個億轉賬給自己?然後看着我一臉懵逼的樣子開懷大笑?”

黑衣人捂住了額頭,露出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你都是從哪想到的這些亂七八糟的?我交換的是你的生命,又不是你的意識,當然不會這麼干!”

“我保證這是一樁公平的交易,一個億,交換你一天的壽命,交換以後你得到一個億,我則得到你生命里由我指定的、總時長為一天的時間,我保證,拿走的這段時間不會為你帶來任何生命上的危險。”黑衣人嚴肅的、緩緩的說出了上面一段話:“怎麼樣,干不干?”

“幹了!”

————————我是幹了的分割線————————

一個億。

我艹!

我看着自己賬戶上多出的一串零,陷入了喜悅的情緒之中。

不過也似乎沒有那麼高興就是了,總感覺好像差了點什麼,我想起了我第一次拿到10萬塊錢稿酬的那種的狂喜,果然不是自己勞動所得,就沒有那麼開心是么?

不過無所謂啦!

It’s fun time!

肉池酒林

海天盛筵

香車美女

夜夜笙歌

剁手不輟

僱人開黑

我發揮我貧瘠的想象力,將我人生前二十五年的夢想一一實現,然而大概是錢來的太容易的緣故,我發現這種生活並沒能給我帶來想象中的快樂。相反,隨着時間的推移,我開始愈發空虛。無論是美女還是美酒美景,都沒法讓我徹底的High起來,只差那一點點。

那最快樂的一點點。

我發了瘋一樣的追求那極樂的巔峰,然而它卻離我越來越遠。

終於,我不再掙扎了。在一個早晨,我從粉臂美腿的糾纏中醒來時,竟然對身邊的這些女人感到了一絲厭惡。

怎麼辦?難道要我吸毒么?

不不,不能那麼做。

僅存的理智阻止了我的衝動。我回到了家裡,靜下心來開動我已經停止運轉許久的大腦,開始思考這個問題。

我輕而易舉的就找到了答案——這一切來的如此容易,以至於無法讓我獲得快感。

怎麼辦?

勞動,創造。

勞動使我快樂。

一定是這樣的。

我迅速的盤點了一下剩下的錢,還好,得益於我人生前二十年的窮逼狀態,包嫩模、買耳機、僱人開黑都沒花多少錢,竟然還剩下好幾千萬,足夠我下半輩子衣食無憂了。

而且我一直還在擔心一件事。

那就是那個黑衣人。

他給我轉了一個億以後,就再也沒有出現過。

彷彿從來就沒有來過一樣。

那一天,他到底要怎麼取走?他要取走的又是哪一天?

我不知道。

————————我是空虛的分割線————————

我開始重操舊業了。

我是一個小說家,還不錯的那種。

只不過這年頭,寫小說的前途黯淡,縱然我也算出過幾本暢銷書,也不過能勉強維持個溫飽而已。

說來好笑,以前曾無數次幻想過,自己有了錢以後要買個大房子,給房間里堆滿書,然後可以再不用顧忌編輯和讀者的想法,自顧自的寫下去。結果真的有了錢以後,大房子是買了,書倒一本都沒買。

這算不算自己打自己的臉?

簡而言之,我又開始創作了。

新書很快出爐了,我發現自己又找回了失去已久的快樂。當我敲完全文最後一個標點符號以後,一種久違的輕鬆感籠罩了我,我伸了個懶腰,渾身上下的骨節發出一陣令我愉悅的響聲,就像是冬天過後,樹木抽芽的聲音。

果然,勞動使我幸福。

我懷着幸福的喜悅找到了相熟的編輯,他驚訝的看着我:“我艹,老劉?”

“哈哈哈哈,是我是我,怎麼樣,驚喜不驚喜?意外不意外?”我開心的錘了他一拳:“我寫了新書,帶給你看看。”

“江湖不是傳聞,你他媽的中了彩票,去肉池酒林了么?”編輯接過稿子,沖我露出一個猥瑣的微笑:“怎麼又回來寫書了?難道是……那裡不行了?”

他迅速的瞥了一眼我的下半身,然後做出一個遺憾的表情:“哎,司馬遷被閹了以後才能安心寫史記,我以前不明白,現在才算理解了啊……老劉,別難過了。”

媽的,早晚割了這貨。

玩笑歸玩笑,他拿起稿子,迅速的瀏覽了一個大概,然後抬起頭,嚴肅的對我說:“老劉,有個問題。”

什麼問題?

“這篇小說,腦洞在哪?”

一陣恐懼向我襲來,我忽然意識到,到底是哪裡不對了。

靈感。

有人曾說一個小說家,五分要看天賦,剩下的五分里,三分靠勤奮,兩分靠技巧。

我深以為然。

我人懶,技巧平平,然而始終卻能有一群擁躉,靠的就是巨大的腦洞。不誇張的說,我的腦洞里能塞下一個36D。

然而這部小說里,我他媽的竟然一點腦洞都沒開。

而且最可怕的是,我竟然完全沒有意識到這件事。

我就這麼寫了一本流水賬出來!

———————腦洞的分割線——————

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麼離開編輯部的了,只記得到家時,渾身冷汗。

我開始瘋狂的寫作。

流水賬。

流水賬。

還是流水賬。

我瘋狂的寫作換來了一堆垃圾,編輯們用遺憾的口氣安撫我說等等,等等就會好的。但我則知道自己馬上就要在圈子里臭掉了,一個江郎才盡的作者馬上就會被這個圈子拋棄,這樣的例子並不罕見。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我百思不得其解。

一個噩夢開始反覆的出現,夢中我變成了一個巨人,每天都要將一個巨大的石球滾到山頂——然而在登頂的一剎那,那石球總會從突然的滑落下去,摔到地上,四分五裂。

我意識到我已經成為了西西弗斯。

而將我變成這樣的那個人,就是黑衣人。

我一定要找到他。

無論付出什麼代價。

———————西西弗斯分割線———————

我並沒有費什麼勁就找到了黑衣人,或者說,他一直在等我找他。

“你比我料想的來的要晚”他依舊面無表情。

“你他媽到底幹了些什麼?”我努力抑制住自己心裏的怒火:“不是他媽說好的,只拿走一天么!?為什麼我現在什麼都干不下去?!你到底從我身上拿走了什麼?!”

“別激動”他示意我坐下:“我遵守了我們之間的約定,一個億,換你一天的壽命。”

“放你媽的屁!”我再也受不了他的鬼話了,然而沒等我有所動作,他已經犹如鬼魅一般的閃到我身邊,伸出手按住我的肩膀——力氣真他媽大,我竟然一時間動彈不得。

“我說了,別激動”他沖我呲牙一笑,露出整齊的八顆白牙:“我確實只拿走了你一天的壽命,但我從來沒說過,拿走的是連續的一天,對不對?”

我好像,隱約的明白了在我身上發生了什麼事情了。

接下來,黑衣人向我揭開了謎底。

他確實遵守了約定,只換取了我一天的壽命。

但這一分鐘,是由我人生中許多個“瞬間”組成的一天。

簡單的說,他取走了我所有“迸發靈感”的瞬間;所有“欣喜若狂”的瞬間;所有“欲仙欲死”的瞬間(王八蛋!我咬牙切齒的沖他吼道:老子可是花了大價錢包的三上悠亞!);所有“激情澎湃”的瞬間。這就是為什麼我夜夜笙歌卻感覺越來越空虛的原因,也是為什麼我瘋狂的工作卻只能創造出一堆垃圾的原因。

這他媽哪是買了我一天的壽命,這分明是用一個億把我整個後半輩子給買斷了!

“不不不,你的理解相當成問題,劉先生。”黑衣人放開了我,沖我搖了搖頭。

“理論上講,我是嚴格遵循合約的,因此只要你有足夠多的美好體驗提供給我,湊滿那一天的時間,自然就會重新體驗到人生的美好了。”

“不過我要告訴你的是,這兩年裡,我剛剛取走了你微不足道的一點時間。”

“你可能會覺得,再這樣下去熬上個二十年,你就可以從這種生活里解脫掉,很遺憾,對於這樣的想法,我只能說你還是太年輕、太幼稚了。”

“隨着時間的慢慢推移,你會逐漸習慣這種’欲求不滿’的狀態,而遺憾的是,隨着你的慢慢習慣,你那些寶貴的瞬間也會越來越少,少到你死去的時候,可能你還會欠我不少時間的地步。”

“你會喪失生活的信心,你會喪失工作的動力,你會喪失戀愛的能力,到最後,你甚至會分不清自己是死了還是活着。相信我,這樣的人,你不會是第一個。”

“我衷心的期待你能成為那個例外,然而我需要提醒你的是,吸毒也好,電擊刺激腦前額恭弘=叶 恭弘也罷,實際上都沒法完全模擬出自然狀態下的喜悅瞬間,相反的,這種刺激很可能加速你崩潰的過程。不過我也並不反對您去試一試。”

“畢竟,您現在也算是億萬富翁了么——額,請原諒我,應該是千萬富翁才對。”黑衣人沖我歉意的一笑,此時的我早已失去了反駁他的力氣,只能眼睜睜的看着他一步步的離開。

“祝您在未來的日子里,依然熱愛着您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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