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初稿寫於2001年冬天,后按《解放軍文藝》小說編輯要求,幾經修改,最終不了了之。今年五一去太行山旅遊,想起當年在河南軍營中的往事,遂於家中找出此稿,再次修改。在太行山裡,我拍下這張照片時,突然就想起了我的這篇小說。

東風141軍車從平原上的軍營出發的時候,路兩旁的泡桐花正被春風催開得頗有幾分爛漫,彷彿為我們送行,讓我心裏生出一些莫名的傷感。氣味混雜的車廂里,滿眼都是陌生人,與那些迅速被甩在車屁股後面的平庸風景,一起加重了我的乏味情緒。所以,我昏昏沌沌地悄然睡去。

一直到沁人肺腑的槐花香把我從混沌的睡夢中催醒,才感覺東風141車廂的左搖右擺更加劇烈。我伸長脖子向車廂外看了看,已不再是公路兩旁開滿泡桐花的平原地帶。對於識別各種花的氣味,我的鼻子像狗一樣靈敏。可是,在我老家的村子里,槐樹和泡桐樹的花期是一前一后啊……

我看見盤山公路的兩旁,或是懸崖,或是峭壁,那槐花開得層層疊疊,下雪了一般。路兩邊不時地出現排列整齊的蜂箱,還有戴了面罩的養蜂人。我正在使勁地想象着這次演習任務,將會把我們這些人給弄到一個什麼樣的地場時,“嘎吱”一聲急剎,伴隨着一陣雜亂的集體怪叫聲,車停了。

從駕駛室里跳下來的一個上校軍官,黑黑壯壯,嘴唇厚而闊,我在上車之前才知道他是旅里的田躍進副參謀長。他走到車廂板後面,看一眼我們,又好像是只在問一個看上去不怎麼年輕的士官:“三十九隻,沒少吧?”

其實,從旅機關辦公樓前的大操場上點過名之後,我們就不該再稱他為副參謀長了。田上校也是這麼認為的,我們上車之前,他就對着幾名軍官講話:喊我營長,我心裏聽着更得勁兒,有啥雞巴不好意思嘛?誰說上校就不能當營長?更何況,我草……還他娘一個雞巴藍軍營長?

那士官好像心情不怎麼對勁,懶懶地說:“炊事班的人,不是都在後邊的車上么?您老人家就不能積點口德?我們雖說是來得不那麼光明正大,可今後這大半年的青春好時光,也全部交給您老人家支配了呀……”

頓了片刻,那士官又道:“俗話說,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那什麼……”那士官也許是還想說幾句更跑偏的話,又像是在心中掂量合不合適,田營長一揮手,說:“行啦,行啦,魏永林,你個龜孫少叨叨幾句,本營長不會把你當啞巴賣嘍,都給我下車,放雞巴水!”

哦,那士官叫魏永林!名與人不符,聽口音,他跟田營長都是河南人,說話的味道差不多嘛。

被田營長訓斥的魏永林,扛着銀光閃閃的三級士官肩章,看上去有小四十歲的年紀。我心想,都這麼一大把年紀了,怎麼還是個三級士官?這兵當的可真夠不容易的!後來我知道,其實,人家還不到三十歲,只是面相有些顯老罷了。

臨下車,魏永林又拍拍一名佯裝熟睡的上尉軍官的臉,安慰道:“別拿着個臭架子放不下來啦,快下去放放水,小心把你的傢伙什兒憋壞了個龜孫!”

上尉軍官猛一拳打在魏永林的肩膀上,罵道:“滾!”

我趕緊跳下了車,加入到路邊“放水”的行列中。幾十個火力正旺的男人一起掏了傢伙在路邊“放水”,場面也叫一個壯觀。

“王雄,再不下來可就沒機會啦,我估摸着,還得再走三個小時才到,這荒山野地的,就是天塌下來,也他娘的不再停車啦,咱們得時刻提醒着自己,這場不是比賽的比賽,已經開場啦,可不能讓人家說咱藍軍營一路上凈拉稀、跟不上趟兒,啊?”和顏悅色的上校營長,說這話的時候,完全一副商量的口氣。

然而,王雄上尉的眼皮卻沒抬一下。我們呼呼啦啦上了車,王雄嘟嚕了幾句,田營長似乎沒聽清,問魏永林:“王幹事說什麼?”

“王幹事說,他寧願尿在褲子里,也不敢當著您老人家的面掏傢伙呢!見不得人!”翻身上了車的魏永林,一本正經地向營長報告。

王雄上尉猛地伸出手,從後面抓住魏永林的衣服使勁一拽,魏永林順勢倒在了眾人身上,車廂里立即發出一陣更加誇張得有些變了形的怪叫。隨後,汽車的發動機在如同一個哮喘病人那般咳嗽、亂抖一通之後,我們終於又前進了。

我默默地倚在背包上,隨着車廂板有規律地搖晃,悄悄地想着心事。可是,魏永林並不放過這寶貴的時間,又唱起了小曲兒,那調門兒好像是電影《朝陽溝》里的。後來我知道,他跟所有的河南中老年男人一樣,高興了,傷心了,都會吼兩嗓子豫劇,豫西南一帶稱為曲劇,總之是像極了我老家村中婦女們哭喪時的令人後脊樑溝陣陣發涼。而魏永林事後卻說:我這是正宗的《倒霉大叔的婚事》里的經典唱腔:

藍軍營啊藍軍營

不知誰扯胡逑淡還是瞎衝動

聚集了一班人馬連夜起程

原指望作一塊磨刀青石

誰料想,攏來了一幫飯桶

田營長啊田營長

也不知跟你腚后能不能吃飽

能不能提升能不能常回家中

……

很顯然,這詞兒是魏永林現場發揮的。泥媽的這是個人才,至少他知道這唱詞的最後一個字,多多少少在壓在一個相同的韻尾上。也許魏永林根本就不知道什麼叫韻尾,人家只是從小就這麼胡編亂唱,就圖個樂子……

“魏班長,你饒了我吧!上了這班車的,沒有哪一個不是被逼良為娼的,你就行行好,別在我們受傷上的心田上再撒一把辣椒面兒了,好人才有好報!”說這話的,是個一路上從未開過口的中尉軍官。

用河南豫劇的調子把這一番話唱得唾沫星子亂飛的魏永林,聽此言,並不惱,忙掏出煙,丟一根給王雄上尉,又丟一根給中尉,說:“錢連長,你這話,可真是說得忒兒沒水平、沒覺悟,什麼叫逼良為娼?有人拿槍頂到你后腰上逼你么?要不是臨時組建這藍軍營,你哪有機會提前享受到連長待遇?”

魏永林的普通話,還不如他的河南話聽着順耳,他也像是不願意這麼彆扭地說話,漸漸地又拐回到了家鄉話的狀態:“不是本班長批評你,要知恩圖報,懂不懂?那句話怎麼說來着?滴水之恩,當以湧泉相報。再說了,您可是作為特殊人才加入到我們藍軍營的喲!”

這老兄是河南安陽縣人,後來我看過顧長衛拍的一部電影《孔雀》,發現張靜初演的那一家子人說話的腔調,竟然跟魏永林一模一樣。扯遠了,打住,繼續說我在藍軍營的事情。

魏永林還有繼續說下去的興緻,卻被王雄上尉一聲斷喝給堵住了嘴:“呸!你狗日地魏永林!你這傷疤還沒好呢,怎麼就忘了疼?一點自知之明都沒有,喪盡天良的東西!小心在這荒郊野外的遭雷劈啊。”

魏永林裝作生氣,揮了揮拳頭,卻又倒在眾人身上閉上了眼睛裝睡。這也可能是給王雄上尉一個面子,也給自己一個台階。基層部隊里的事情就是這麼微妙,輕易搞不清楚這些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尤其是老兵和低級軍官之間,我搞不清他們的真實心思。

車廂里頓時靜了下來,再也沒有人吭聲了,可我卻又沒有了把心事繼續想到底的念頭。剛才,魏永林唱了半截的豫劇小段,讓我對這個鬍子拉碴的河南老兵產生了好感。因為,如果他能把這小曲兒唱完,說不定我就可以知道一些目前很想知道的事情。譬如田營長是怎樣的一個人,譬如王雄上尉以前是干什麼的,譬如我今後的工作崗位,還有我們的藍軍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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