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隻流浪狗,就跟你們人類中的乞丐一樣。不過我現在還沒有名字,只有我的媽媽跟兄弟姐妹。

我的媽媽是一隻黃色的土狗,我第一次睜開眼睛見到媽媽的時候,她正在溫柔地舔舐着我。我們住在一個破敗的房子里,房子在半山腰,山頂以前是一個公園,剛建成的前幾年很是熱鬧,但現在已經落敗得沒有幾個人來了。

我跟我的兄弟姐妹出生在五月的初夏,媽媽好像因為我們能出生在這樣的季節很欣慰。如果是出生在下雪的冬天,可能就活不過明年的春天了。

我沒有見過我的爸爸,從出生到現在都沒有,也算是單親家庭了。媽媽出去找東西吃的時候常常會把我們幾個放在為了埋管子而挖出的深坑裡,然後蓋上一張薄木板。剛出生沒幾個月的我跟我的兄弟姐妹們很害怕媽媽的離開,在看不見陽光的深坑裡“嗷嗷”地叫個不停。

這個時候偶爾能聽到外面來往的腳步聲,那些人應該聽到了我們的叫聲,但他們並不會靠近,也不好奇,我是這樣覺得的。所以有一段時間我們喊得累了就會停下來,媽媽也會在這時候回來喂我們吃奶。

只是有一次,有一個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大眼睛女孩打開了蓋在深坑上的薄木板,她先是很驚訝,又看了看周圍,像是怕被別人發現似的,最後的表情像是一個探險家發現寶藏時的樣子。

我跟我的兄弟姐妹對這個不速之客都感到很害怕,叫的聲音提高了好幾個度,生怕她把我們帶走,那樣我們就再也見不到媽媽了。但她並沒有那樣做,而是重新蓋上了蓋子。我感到很納悶,因為媽媽告訴過我們,人類都是殘忍又沒有同情心的傢伙,這個好像有點不一樣,難道她不是人類?

日子過得很快,雖然已經六月了,但天氣依舊不怎麼好。最不好的是遠處山上黑乎乎的一片,什麼都看不清楚。我已經跑得很利索了,上次那個女孩來的時候,媽媽其實在遠處看到了,所以她帶着我們搬了家。但並沒有搬多遠,依然在那座山上,因為我們除了這座山似乎並沒有什麼好去處。但我想去山下看看,所以趁媽媽不在的時候偷跑了出去。

山下的世界真可怕呀,怎麼那麼吵,又那麼亂?我走在人類稱為“馬路”的地面上,聽到來來往往的刺耳的“滴滴”聲,抬起頭又看到一個白色的大東西朝我跑過來。它跑得特別快,有一個戴眼鏡的禿頭男人坐在那裡面,我感到他很生氣,還在瞪着我,他的嘴張合得很誇張,像在說著些什麼。我很害怕,甚至有點發抖,不知道該怎麼做,還在想我是不是就要死了,突然很想我的媽媽。

但我沒有死,因為此時的我正被一個又胖又黑的男人抓在手裡,然後他給那個戴眼鏡的男人打了個手勢,把我放進了跟那個白色的大東西很像的綠東西里,之後他也坐了進來。

一路上他一直在跟我說話,還會時不時地轉頭對着我笑。大多數時候我都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只是隱約猜到他要把我帶回家,應該還會給我準備一些水和食物,因為他也許會覺得我餓了。

這是一座兩層的樓房,一層是普通的門面房,關上車門之後這個男人把我帶上了二層,鑰匙往門孔里一插,我們便進了一個擁擠的有股異味的房間。他先是把我放到一邊,然後打開房間的窗戶透氣,之後從放在床底的箱子里拿出一根火腿腸撕掉包裝皮扔給我。

我被一股從沒有聞過的香味吸引,喪失了意志力,忘記了媽媽每天在我耳邊的嘮叨,兩隻爪子迫不及待地撲了上去,用盡渾身的力氣咬起來。我的牙還沒有長好,這是我第一次吃除了媽媽的奶以外的東西,所以吃得很費勁,但又很高興。

之後他就把我扔到了門對面的隔間里,給我放了個小盆,裏面裝滿了水,下樓去了。這個時候整個二樓就剩下我一隻狗了,聞不到人類的氣息了。我喝了幾口水,解了解渴,就開始按照習慣巡視了一下領地。

二層只有一條走廊,從最左邊直通到最右邊,兩旁是一個個的小房間,大概每邊都有四五扇跟剛剛那個房間一樣的門,但都是閉着的。光線只能從走廊的盡頭透過僅有的兩扇窗戶照射進來,但也使室內足夠亮堂了。

我百無聊賴地東聞聞西嗅嗅,並沒有發現什麼特別的東西。當我的好奇心漸漸退去,周圍一片寂靜的時候,心裏似乎就有了千斤重的東西,壓得我想大口喘氣。我想我的媽媽了,特別特別地想。

我站起身,走到樓梯口,就再也不敢往前邁一步了。樓梯太高了,又那麼長,我真害怕自己一旦邁出一個步子,就會直接滾到大門口。我站在樓梯口好一會兒,伸出腳又收回來,一次又一次,最終被樓底開門的聲音嚇得躲回了隔間。

隨着腳步聲地接近,我只能盡可能地躲在隔間的角落裡,透過門縫膽怯又謹慎地望着樓道里的動靜。

樓道里再次安靜的時候,我想起剛剛經過的那雙粉紅色的運動鞋,還有那雙鞋的主人身上的味道。似曾相識的味道,但又不是很熟悉。我不知道是那個又胖又黑的男人帶給我的安全感,還是初生牛犢不怕虎,這個時候我大着膽子踱着腳步走到剛剛被打開的房間門口。

她一轉頭我就認出她來了,跟從前一樣靈動的大眼睛。她見到我的時候很驚喜,小心翼翼地跑過來抱起蹲在地上的我,我只是任由她抱着,並沒有覺得害怕。看得出來她很開心,又深感意外。之後又有兩三个中年婦女進了這所房間,她們見到我時的表情有的跟那個女孩一樣,有的只是掛滿嫌棄跟敷衍。

我就這樣在這個離我原來的家不知道有多遠的地方安了家。一開始那個男人對我很好,但是他的家裡有個兩三歲的小男孩很怕我,只要我一聞他,他就哭着喊着找他媽媽。這個時候他媽媽就會不分青紅皂白地吼我,當然了,我也有靠山。我的靠山就是那個大眼睛的女孩,我聽別人叫她小晴。只要別人吼我,不管是誰,我都往小晴的凳子底下鑽,這時候她總是會幫我說話,這讓我有種跟被媽媽保護一樣的感覺。

只是有一點特別不好,小晴只是在白天的時候會跟我在一起,一到下午六點的時候她就會跟那幾個女的鎖上房間的門不見了蹤影,直到第二天早上八點才會再見到她。這還不算什麼,有時候好幾天都會見不到她。在見不到她的時候我也是好吃好喝的,只不過那個把我撿回來的男人是個糙大漢,給我吃的飯從來不考慮我還沒長齊的牙。這可不是我說的,是小晴常在我耳邊念叨的,邊念叨還邊心疼我。

所以小晴在的時候我的伙食是特別好的,有時候還會有牛奶,只不過在我被她發現拉了一次肚子之後,牛奶的供應就中斷了。不忙的時候她總會帶我去右邊的窗戶旁曬太陽,她說,狗狗小時候要多曬太陽,這樣長大才會健健康康的。她總是搬一隻凳子坐在有太陽的地方,我就窩起身子拿她的粉紅色運動鞋當枕頭睡上一個上午。

日子過得很快的,小晴總是盼望我快點長大,但我的個頭總是不能讓她滿意。大概過了兩個月的時間,我感覺房間里的氣氛越來越不對勁。她們沒了剛見我時的新鮮感,看到我時也不會再像從前那樣覺得我可愛,只會覺得礙事。有時候還會幾個人一起譴責我隨地大小便,小晴並沒有加入譴責我的行列,只是默默地坐在一旁不說話,等到沒人的時候才會教訓我兩句。我總是歪着腦袋,豎起耳朵,但下一次大小便的時候就又忘了。

有一次小晴好幾天都沒有來,我看着碗里餿了的剩飯飢腸轆轆的,只好在旁邊的另一個碗里喝點水果腹。卻被一隻又胖又黑的手提了起來,然後走下樓梯,把我扔在了離門口不遠的地方,還訓斥着,別再回來了!

我聽出了他語氣里的不耐煩,因為這不是我第一次被扔出來了,但我還得回去,我得回去找小晴。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我確實是一隻癩皮狗,但對小晴,我只會安心地躺在她那雙粉紅色的運動鞋上曬太陽,僅此而已。

在外面流浪的這幾天我實在是沒睡好,雖然流浪的哥哥姐姐叔叔阿姨們都挺照顧我,但我很難習慣這樣的生活。在他們以為我走遠,大方地留了個門縫的那天,我趁機鑽進了那幢二層的小樓房。站在我會爬樓梯了,雖然有些慢,但是在那些人回來之前我還是可以辦到的。

第二天小晴就回來了,我聽到她從樓底傳來的聲響,早早地蹲在樓梯口等着,作出往前跳的架勢,她一上來就被我撲了個滿懷。小晴一邊安撫我,一邊問我這幾天過得好不好,又着急忙慌地去我吃飯的地方看我碗里的東西。轉過頭心疼地摸摸我的頭,回到房間把新買的食物從包里掏出來掰成小塊餵給我,還笑話我吃得那麼急。

吃完飯之後我踏踏實實地在她那雙粉紅色的運動鞋上睡了一上午,聽着她在我耳邊細細碎碎地抱怨聲,晚上睡了還不夠,白天又睡這麼長時間。如果我可以說話的話,我真想告訴她我這幾天晚上都是怎麼過的,但我現在只想好好地睡一覺,在我熟悉的人身旁,在我熟悉的粉紅色運動鞋上。

下午的時候那個小男孩的媽媽一驚一乍的叫喊聲把我吵醒,她質問小晴為什麼要把我帶回來,小晴只是無辜地攤攤手,表示並不明白她的意思。在那個女人跟小晴解釋了半天離開之後,她只是坐在那裡,不說話,空氣里只剩下輕微的呼吸聲。沉默了好一會之後,她抬起頭來,衝著老老實實蹲在一旁的我說了好多話。

她告訴我,並不是她不想養我,只是沒法爭得她爸媽的同意。她現在也沒有什麼好的辦法,想問問她的朋友們有沒有要養狗的,但又怕他們不會真心對待我,會像這裏的人們一樣只是圖個新鮮。她問我怎麼辦,問我的想法,我只是抬頭望着她,歪着腦袋,豎著耳朵,她一看我這個樣子就笑了,眼裡還有亮閃閃的淚花。

隔天小晴就興奮異常地告訴我找到了一個合適的人養我,她跟我說那個戴眼鏡的男生是他高中同學的同事,家裡有個大院子,還特別喜歡狗,又有愛心。

小晴開始忙活起來,她說中午的時候那個男生會開車過來接我,所以我得打扮得漂亮一點,這樣才會給人家留下個好印象。所以她帶我去廁所的水池旁洗澡,我當然是很不配合的。本來她把我送人我就很生氣,現在還要我洗澡,我從生下來到現在就沒被那麼多水泡過。我寧願天天晚上睡在外面,也要在白天可以見到她,可是她說怕是白天我也沒法在這呆了,這裏已經容不下我了。

我在水池裡一個勁地撲騰,她想按住我,但又怕弄疼我,最後的結果就是我從水池裡摔了下來,嘴裏叫個不停。我是真的摔疼了,特別是我的右前爪,我感覺它快斷了。從水池裡摔下來之後我就跑開了,蹲在她不知道的角落裡舔着我的爪子。

我聽到她在外面叫我了,但是我是不會回應她的,她怎麼可以把我送人?我已經沒有媽媽了,我怎麼可以沒有她?大概一個小時過去了,她還是在一個角落一個角落地找我。當她掀開帘子帶着充滿歉意與安心地神情望着我的時候,我一下子心軟了,任由她抱着,又給我用毛巾擦乾身體。

我聽到她嘴裏一個勁地道歉,卻還在不死心地勸慰着我。收拾好了之後她就抱着我出了大門,摸着我的身體誇我洗了澡之後竟然這麼好看。我的前爪還有點疼,但是小晴說她剛問了家裡養狗的同學,說是這種摔傷不會有什麼大問題。最主要的是—我能看出來—她現在很着急,估計她嘴裏說的那個愛心人士已經到了。

我在她身後亦步亦趨地跟着,她雖然着急,但看到我的樣子還是會不忍心走得那麼急,會停下來等我。小晴害怕去得遲了,那個愛心人士會一個不高興就不要我了,但又怕抱着我,那個愛心人士看到會覺得這一定是一條麻煩的狗。她想得還真是多啊,一路上神神叨叨的。

終於在離小二樓不遠的十字路口見到了那個戴眼鏡的男生,瘦瘦高高的,一副書生相,看起來倒是不錯,但我還是感到害怕。雖然我平時比較皮,但是我還是不喜歡跟生人接觸的,我的世界里幾乎只有小晴,只不過現在她還是要把我交給別人。以前她肯定不會這樣做的,以前她都是順着我的,不會這樣狼狽不堪地把我交給一個她高中同學的同事。

但我還是被抱進車裡了,這是一輛黑色的車,寬敞舒適。我只是一個勁地盯着小晴,想着這不應該是事情最後的樣子,一定還會有一個溫情的轉折。但是並沒有,她只是交代了幾句就離開了,心情似乎還不錯。

我感到無助,迷茫,害怕,身邊沒有一根可以信任的稻草。我往窗邊望瞭望,望見那個男生在對我笑,又望見他把車窗輕輕搖下,小晴的眼睛出現在那裡。我以為她是來接我的,“汪汪”地叫個不停,興奮地往車窗邊蹭。

“對了,它叫旺財,如果你覺得不好聽可以重新給它取個名字。”

我又看到了她眼裡亮閃閃的淚花,只是這一次她沒有笑,說完這句話后就別過頭,匆忙地說聲“照顧好它”離開。

黑色的小車行駛在寬闊的馬路上,我看着身旁這個溫潤的少年,腦袋裡想的都是小晴的模樣。我終於有了一個家,男生對我很好,我有了又大又舒適的房子,還有三餐不落的伙食,似乎不應該有什麼不滿。

只是,我從那之後再沒有見過小晴,我以為她會來看我,會像我想她一樣地想我。我等過她,怨過她,但時間一長,我只希望她的眼睛依然充滿笑意。

——

我是一隻流浪狗,曾經有一個女孩給我取名叫旺財,現在我有了一個家,再也不是一隻流浪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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