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台灣女作家林奕含的自殺和一段生前採訪,讓我們認識了這個一生只有一部作品的“她”,我想了很久要用什麼詞來形容,悲慟、痛苦、憤怒、心酸,想了很多詞,發現無論用哪幾個詞、哪幾句話來概括解讀都是輕慢的,

《房思琪的初戀樂園》於 2017 年 2 月出版,一個月前在豆瓣上發現並買了它,第一次花了三天的時間看完,期間因為憤怒、痛苦和不忍一停再停,後來又分別看了兩次,很多人說不敢看這部小說,如果是虛構的還好,但它就是赤裸裸血淋淋的事實真相,來源於作者林奕含的真實經歷,所有的場景以及文化背景都在當下,導致我們無法像看《洛麗塔》一樣,在看完后長呼一口氣“幸好是假的”,


第一次看的之前我也猶豫再三,但當我看完第一遍,就會忍不住看第二遍第三遍…..第無數遍,每看一本書我都會儘力把自己幻想成書中的主角人設,感受書中每一個字的用意感覺,我以為這樣能深刻吃透一本書,但我發現對於這本書,我可能永遠無法感受,連幻想都不行,這對我來說太過遙遠,但又確確實實發生在我們身邊,

我不知道該怎樣寫這篇書評,無從下手,我無法通過對這本書的批判去改變社會,就像林奕含說,我無意也無力去改變這個社會,所以對於這篇文章我只能用我淺薄的理解來告訴你們這是怎樣一個故事,僅此而已,

              #主要人物#

李國華,一個滿腹經綸虛浮精明受人尊敬的成功教師,有完美的家事和社會地位,同時也是讓人憤恨的施暴者

房思琪,生活在有教養的書香門第,飽讀詩書,長相秀氣,對世界、社會、他人有着獨特的自我認知,強大的自尊心讓她在性侵時選擇默默忍受化為愛情

怡婷,房思琪從小長大的發小,精神上的雙胞胎,同樣對李國華老師盲目欽慕,在得知思琪的遭遇后恍然大悟,以長相優勢逃過一劫

許伊紋,名門之後,長相優雅美艷,文學博士,嫁給樓上四十幾歲的富豪錢一維,二十幾歲的學業被婚姻打斷,“打”死

郭曉奇,同樣生活在李國華的性侵魔掌下的女生,被拋棄后求助反抗不成而自甘墮落


        #他硬插進來,而我為此道歉#

我對老師說:對不起,有一種功課做不好的感覺,雖然也不是我的功課。那天,我隔着老師的肩頭,看着天花板起伏像海哭,那一瞬間像穿破小時候的洋裝。

故事的開頭是最平常不過的傳統式家庭,淘氣的小孩,有着自我掌控的天地、說著只有朋友間明白的秘密唇語;傲氣的大人,不屑於了解小孩的內心世界,卻在飯桌茶后暗自攀比,“別人家的小孩”pk着“自家的不爭氣”,這都一切似乎都奠定了事情的發生,

整部小說採用倒敘的方式,以主人公房思琪的日記展開,穿插着怡婷的回憶,

他說:這是老師愛你的方式,你懂嗎?
我心想,他搞錯了,我不是那種會把陰莖誤認成棒棒糖的小孩。

我們都最崇拜老師,我們說長大了要找老師那樣的丈夫,我們玩笑開大了會說真希望老師就是丈夫。想了這幾天,我想出唯一的解決之道了,我不能只喜歡老師,我要愛上他。你愛的人要對你做什麼都可以,不是嗎?思想是一種多麼偉大的東西!我是從前我的贗品,我要愛老師,否則我太痛苦了,

從小說主人公延伸到作者本人身上,林奕含是台南皮膚科名醫林炳煌的千金,有着漂亮的明星臉,也曾經是台南唯一在學測中取得滿分的學生,在高中時就已經引起媒體關注,甚至稱她是“最漂亮的滿級分寶貝”,


這樣一個“別人家的孩子”,成長在書香門第的家庭,優越的家境和從小受到的中國傳統家庭教育,讓她充滿驕傲的自尊,也就是這自尊心,讓她在被性侵后選擇沉默,因為她要活下去,她不能不喜歡自己,也就是說,她不能不喜歡老師,

李國華想,一個如此精繳的小孩是不會說出去的,因為這太髒了。自尊心往往是一根傷人傷己的針,但是在這裏,自尊心會縫起她的嘴,

林奕含在採訪中說到,這是一個關於女孩子愛上了誘姦犯的故事,這裏面是有一個“愛”字的,而這種畸形的感情其實就是一種自我麻痹,對一個小孩子來說,我要怎麼原諒這位在世人眼裡德高望重的師長對我做過的骯髒齷齪的事?

不只是他戳破我的童年,我也可以戳破自己的童年。 不只是他要,我也可以要。如果我先把自己丟棄了,那他就不能再丟棄一次。反正我們原來就說愛老師,你愛的人要對你做什麼都可以,不是嗎?

於是,絕望、恐懼和屈辱感開始發生變態反應,以這種自以為是的愛來承認這是老師愛她的方式。這種絕望的自我保護,在信仰崩塌無法挽回的時候,換一種信仰或許還會對生命保留希望,

隨着年歲漸長,心智漸開,心裏這份被美化的愛無法繼續自我安慰,背負着這麼沉重的苦楚和忍耐繼續前行,實在太過艱難,於是,終將走向毀滅且不可回頭,


     #相信一個可以整篇地背長恨歌的人#

扮演好一個期待女兒的愛的父親角色,一個偶爾泄漏出靈魂的教書匠,一個流浪到人生的中年還等不到理解的國文老師角色。一整面牆的原典標榜他的學問,一面課本標榜孤獨,一面小說等於靈魂。沒有一定要上過他的課,沒有一定要誰家的女兒。

記得小時候媽媽總對我說,老師說的話對你來說就是聖旨,沒錯,那個時候覺得老師說的所有話都是對的,神聖不可侵犯,我也總是習慣在每句吶喊式的言論后加上一句,這是老師說的,以此來證明自己不可反駁的正確性,彷彿有了這句話的庇護就做什麼都是對的,

是的,在所有小孩的世界里,大人是無法溝通的,老師是神聖受人尊敬的,形同姐妹的思琪和怡婷也是如此,李國華老師是所有鄰居里在她們心裏排名最高的,談吐間難掩對老師的崇拜,在怡婷不知道思琪被性侵前,甚至在思琪被性侵的時間段內,她們對老師的崇拜感一直在李國華身上延續着,

這種崇拜感和社會給予老師這份特定職業的固定尊敬,讓施暴者李國華能夠一而再再而三的殘害一個又一個年輕的花朵而依舊受到保護,


數學老師問李老師:“你還是那個台北的高二生嗎?還是高三?”李老師嘴巴沒有動,可是鼻孔嘆了氣:“有點疲乏了,可是你知道,新學年 還沒開始,沒有新的學生,我只好繼續。”英文老師同時對物理老師和李老師說:“我看你們比她們還貞節,我不懂為什麼一定要等新一批學生進來”。

不只是李國華還有無數的站在講台上的“老師”,幾場一干補教名師聚會,爭相討論着如何玩弄年輕幼女的身體和心靈,補習班的女老師甚至協助李國華,將年輕美麗的女孩以補課的名義送到“私人小公寓”以供玩弄,

每一個被她直載進李國華的小公寓的小女學生,全都潛意識地認為女人一定維護女人,歡喜地被安全帶綁在副駕駛座上,她等於是在連接學校與他的小公寓的那條大馬路上先半脫了她們的衣服,沒有比蔡良更盡責的班主任了。

每一個嘬吸小女生乳的老男人都是站在世界的極點酗飲着永晝的青春,她載去老師們的公寓的小女生其實各各是公主,是她們吻醒了老師們的年輕。老師們總要有動力上課,不是她犧牲那幾個女學生,她是造福其他、廣大的學生。這是蔡良思辨之後的道德抉擇,這是蔡良的正義。

上學時我們讀過太多的讚頌老師的文章、詩歌,“老師是蠟燭燃燒自己,照亮別人”,“老師是辛勤的園丁,培育出祖國的花朵”,類似的句子充斥於每個人的小學作文里,這種對一個職業個人崇拜式的盲目,讓一些並擔不起師德的人在這種職業崇拜里活得瀟洒,愈來愈扭曲的社會,發生的還少嗎?


        #小小年紀就會勾引老師,騷#

父母家庭對於性教育的缺失,導致孩子對於事件本身的沉默和屈辱,社會對於性侵事件的扭曲理解,導致口水輿論歪曲站位,這些都在悄悄萌生着下一個…無數個“房思琪”,預謀着人類歷史上最大規模的屠殺——房思琪式的強暴,

             #於父母家庭#

思琪用麵包塗奶油的口氣對媽媽說:“我們的家敎好像什麼都有,就是沒有性敎育。”
媽媽詫異地看着她,回答:“什麼性敎育?性敎育是給那些需要性的人,所謂敎育不就是這樣嗎?”
思琪一時間明白了,在這個故事中父母將永遠缺席,他們礦課了,卻自以為是還沒開學。

從小到大,在中國傳統家庭中,性是最不能被提起唯恐避之不及的東西,性教育是在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的教育里不可能被傳授的,小時候電視里只要出現男女主親吻的鏡頭,大人總會裝作若無其事的換台,我們也總是害羞的別過頭去,或起身裝作有事離開,這樣的條件反射一直會持續下去,直到我們長大,到我們有了孩子,孩子有了孩子…

思琪在家一面整理行李,一面用一種天真的口吻對媽媽說:“聽說學校有個同學跟老師在一起了。”
“誰?”
“不認識。”
“這麼小年紀就這麼騷。”
思琪不說話了,她一瞬間決定,從此一輩子不說話了。

母親的態度是導致思琪默默忍受的最初原因,無奈選擇“勸說自己愛上老師”這樣荒謬糟糕的出路,

當小孩最大的好處,就是沒有人會認真看待她的話。她大可吹牛、貪言,甚至說謊。也是大人反射性的自我保護,因為小孩最初說的往往是雪亮真言,大人只好安慰自己:小孩子懂什麼。挫折之下,小孩從說實話的孩子進化為可以選擇說實話的孩子,在話語的民主中,小孩才長成大人。


             #於社會輿論#

李國華髮現社會對性的禁忌感太方便了,強暴一個女生,全世界都覺得是她自己的錯,連她都覺得是自己的錯。罪惡感又會把她趕回他身邊。
他很聰明,也十分理解這個社會面對性的暴力時會站在施暴者的那一方,也因此他可以得到許多的“愛”。

如果你埋怨思琪默默承受,那郭曉奇的反抗似乎更加悲慘,她從身體到愛情,連同她的家人都徹底的被這個老師玩弄於掌心。曉奇告訴家長,母親罵他破壞別人家庭,將她趕出家門;發帖公之於眾想要求得幫助,哪怕是一點的同情憐憫,可得到的回應卻是“第三者去死”,“可憐的是師母”,“當補習班老師真爽”,每一個回應,曉奇都像是被插了一刀,直至她跌落谷底,

曉奇不知道她花了大半輩子才接受了一個惡魔,而惡魔竟能拋下她,她才知道最骯髒的不是骯髒,是連骯髒都嫌棄她,她被地獄流放了。有什麼地方比地獄更卑鄙、更痛苦呢?

而這些對李國華有什麼影響呢?不過是在妻子面前裝作無辜和被勾引的表演一番,然後得到妻子的原諒,所有的社會制度和輿論價值觀都站在他這邊,郭曉奇的抵抗,理所當然的在李國華和社會面前敗下陣來,


              #於旁觀者#

在我寫這篇稿子的時候,網上對林奕含的同情和對性侵老師的討伐熱潮已經過去,一片寂靜,人們刷着娛樂八卦,彷彿這件事沒有發生過,但它確確實實發生了,而且正在發生着,

全書中除了怡婷外最能理解思琪的就是伊紋,但她依舊無能為力,長相優雅文學博士的她嫁給了一位家暴份子,喝酒後就無來由的打老婆,嫁進去前整棟樓的高級知識分子都知道,卻還自以為是的撮合婚事,而伊紋唯一的反抗也只是在夏天穿上厚厚的高領和長袖長褲,掩蓋淤青的傷口,

所以她才會對怡婷說,

你才十八歲,你有選擇,你可以假裝世界上沒有人以強暴小女孩為樂,假裝思琪從不存在,假裝你從未跟另一個人共享奶嘴、鋼琴,從未有另一個人與你有一模一樣的胃口和思緒,你可以過一個資產階級和平安逸的日子,假裝世界沒有精神上的癌,你可以假裝世界上只有馬卡龍、手沖咖啡和進口文具。

但是你也可以選擇經歷所有思琪曾經感受過的痛楚,從你們出生的時光,到你從日記里看來的時光。你要替思琪上大學、念研究所、談戀愛、結婚、生小孩,也許會被退學,也許會離婚,也許會死胎,但是,思琪那種最庸俗、某鈍、刻板的人生,我們都沒有辦法經歷。你懂嗎?你要經歷並牢牢記住她所有的思想、思緒、感情、感覺、記憶與幻想,她的愛、討厭、恐懼、荒蕪、柔情和慾望,你要緊緊擁抱着思琪的痛苦,你可以變成思琪,然後替她活下去,連思琪的分一起好好地活下去。

這是社會對女性要求忠貞下的不良反應,她對思琪沒辦法,對自己也沒辦法,

林奕含說:“有些讀者覺得讀不下去,太苦了,那你們真是很幸運,畢竟你們不看就好了,而這是我的生活,我還需要活下去。”

可是,她到底還是沒有活下去:“我沒有活着的實感,有時候我會覺得,在很久以前第一次自殺時,我就死掉了。”而我甚至覺得她在十三歲被老師性侵的那天就已經死了,而後的她,都是傀儡,

有一些痛苦是不能和解的,我最討厭人說經過痛苦才成為更好的人,我好希望大家承認有些痛苦是毀滅的,我討厭大團圓的抒情傳統,討厭王子跟公主在一起正面思考是多麼娠俗!


感謝她,僅僅通過一本書,不用接觸,就可以看到世界的背面,讓我知道自己是個多麼幸運的倖存者,

討厭她,因為我最終還是無能為力,


給你今天的晚安和明天的早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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