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子里、前置攝像頭下、證件照中,哪個才是真的你?”

“都不是,我沒那麼丑。”


上小學時,我就意識到自己不是一個好看的女孩子。

主要原因是我從小學二年級就開始帶眼鏡了,當時班裡戴眼鏡的只有兩個學生,我,和一個胖胖的男生。於是那些無知無覺的孩子們開始開我們的玩笑,“四眼田雞”這種毫無想象力和幽默感的外號在當時還是一個常用梗。在那個審美還模模糊糊的年紀,戴眼鏡就約等於丑。

好在我的父母在我配鏡的當天就給我打了預防針,提醒我可能會遇到惡意的玩笑,告訴我不要去理會,覺得煩了就告訴他們,他們會去學校找老師給我撐腰。

事實上我並沒有因為這種玩笑感到困擾,除了幾個一貫頑劣的男孩子,一周之後同學們就不再提起我戴眼鏡這件事了。之後那幾個男孩也在我同桌的“教訓”下,也不再“騷擾”我了。

我同桌是個黑壯的男孩,比我高一頭,因為愛打架從其他學校轉到我們班,老師安排和我坐一起,因為他學習不好。而我,每次班裡唯一的“雙百(語文和數學考試都是一百分)”獲得者,理所當然被認為可以“幫助新同學”。

這當然不是一個什麼兩小無猜的浪漫故事,這個男孩能和我關係混的不錯,不是因為喜歡我什麼的,主要是因為,他要抄我的作業。我其實挺煩他總是將乾脆面灑的哪哪都是,還有踢完球那一身難聞的汗味,令人驚悚的還有他居然用圓規剔牙。不過我還是每天都借他抄作業,考試時也不做遮擋,畢竟举手之勞。可能和小男孩剛覺醒的“義氣”有關,他稱呼我“大姐大”,會主動幫我做值日,還嚇唬那些沒事開我玩笑的討人厭男孩。

回想起來,在小學低年級時段,那些現在看來長得很可愛的男孩女孩並沒有什麼人氣,一方面在當時的小學生眼裡,五官的美醜還不是那麼強烈,大家都是差不多的髮型,背差不多的書包,一方面,當時大家的注意力也都是被老師這個“意見領袖”引導的。因為我成績好,獲了很多畫畫、作文和演講比賽的獎,被其他班級的老師也經常提起,還作為升旗手每周都出現在操場中央的國旗下,久而久之,我居然在學校里還頗有人氣。四年級時,我收到了同班男生的小紙條,那是我人生第一次被告白。

但是我要專心練鉛球。——馬冬梅(想起這個梗,突然笑死.jpg)


上了初中,我變得更丑了,呵呵。

除了眼鏡片越變越厚以外,我開始帶牙套,外號從“齙牙妹”變成了“鋼牙妹”。而且青春期時很多女生可能都會經歷一段中性時期,“我最討厭粉色了”、“我才不穿裙子”,穿上肥大的帽衫和滑板褲才是最酷的,才能體現我的個性。當時很喜歡周杰倫,拿着他的CD歌詞本去理髮店,要求剪個周杰倫那樣的短髮,尤其是那兩條大鬢角。總之,初一時的我,像個鐵T。

要說為什麼女生會有這樣一個時期,我自己覺得,一方面是青春期的叛逆心理作祟,想要自己成為特別的;一反面可能是剛覺醒的審美與自己樣貌差別的矛盾下,所產生的防禦心理。我戴很厚的眼鏡、還箍着鋼牙,青春期還略微發胖,覺得自己很難符合作為女生的審美標準了,但是作為一個男生,那麼我也至少是清秀的。所以我把自己打扮成男生的樣子,作為男生被審美,那麼我就不會丑了。

雖然有了這樣的“物防裝備”,但抵不住青春期時來自內心的黑影。開始過於在乎他人對自己的評價,尤其是外貌的評價,即使人家根本不在意,或者壓根沒看到我,我也會因為自己的外貌在陌生場合惴惴不安。覺得大腿變粗了而不敢去買褲子,不想被別人看到牙套而習慣了低頭走路。嗯,正式開始由於外貌自卑了。

幸運的是,十二歲的我學會了自嘲這個人類偉大的智慧。可能和生活環境有關,我是天津人,大家都知道天津人很幽默,而且區別於北京人的幽默——嘲諷,天津人的幽默是自嘲。(郭德綱說的,覺得很有道理。)我有很多個具有典型天津人幽默的表哥,他們愛開我的玩笑,更愛開自己的玩笑,每次一起吃飯我都能笑到肚子疼。在這樣的環境熏陶下,加上我本身就很樂觀,所以即使是對自己樣貌自卑的時候,我也能很快調整好心態。整個青春期,我都是在不時地自卑,然後自我暗示下重新建立起自信,這樣的循環往複。

神奇的是,那個時候的我依然還蠻受歡迎的,披着一副假小子的皮,向不熟悉流行音樂的同學談論周杰倫和艾薇兒,向剛開始聽SHE的朋友介紹林肯公園和埃米納姆,這在當時的青少年看來可是很酷呢,甚至還有隔壁班的同學來找我借CD。雖然我戴瓶底眼鏡和牙套,不過人緣還不錯。



說到外貌,不得不提我一個美女朋友。

精緻的五官,白皙的皮膚,尤其是又大又圓的眼睛,看上去頗像佐佐木希。我們高中同班,那時她就已經在學校里成為“風雲人物”了,不僅年級里所有的“不良少年”都追求過她,連女生也都喜歡和她做朋友。

令我驚訝的是,最近在聊天中,她居然也向我表露了關於外貌的焦慮。她對自己偶然起痘和手臂稍重的汗毛困擾不已。

她真的是我生活里認識的女生中最好看的前三名了,來自同性和異形的稱讚都不少,為什麼還產生了這樣的心理呢?

我在網上查了一下資料,有一個“體相障礙”(Body dysmorphic disorder,縮寫:BDD)的理論大體可以解釋。

BDD的表現為過度關注自己的體像並對自身體貌缺陷進行誇張或臆想。一般都會產生消極、焦躁的情緒並對正常生活有影響。

我想很多女生都多多少少有一些這種傾向,但不至於如此嚴重。

比如,大部分的女生都覺得自己胖,需要減肥。許多女性表示對自己的五官或者體型不滿意。

然而,我們發現,只有女生會有這種對自己外貌的焦慮,而為什麼男生普遍沒有呢?


細想一下,我覺得主要有兩方面的原因:

一、社會暗示下的擇偶標準

在當代中國的年輕人婚戀文化中,女性的外貌依然是擇偶的首要標準。

雖然不會呈現出極端化的趨勢,但這個外貌的第一排位並沒有被取代。而男性普遍不會被這樣要求,即使網絡上越來越的的人說女性擇偶也“看臉”,但實際在結婚對象的選擇中,男性的外貌依然不是重要的條件。

將“嫁的好”作為自己人生重要追求的女性依然不在少數,而在這種傳統思想的長期影響下,很多女性在不知不覺中把臆想中的男性審美當做對自我的要求,而這種要求甚至是虛假可笑的。我看過比較嚴重的例子是,有的女生居然會因為自己的手臂雞皮疙瘩明顯而困擾,怕那個還沒出現過的未來男友觸摸體驗不佳……她認為在男性的眼中,女性的皮膚就應該是柔嫩光滑的,即使普遍的真實情況不是這樣,也要達到這樣的標準。而還有的女生說啪啪啪的時候必須要關燈,因為平躺狀態下的臉會變醜,不想被男友看到。我驚訝於這些女生為什麼在兩性互動中一定要把自己置於被審美、被要求甚至被消費的客體位置上呢?你們之間的親密關係難道不應該是互相選擇、互相吸引和互相配合嗎?

大部分外貌普通的女性,與自己的天生外貌條件糾結對抗成為她們一生的課題。而那些外貌上佔有優勢的女性,比起提升自己的其他方面,往往傾向於鞏固和加強這種優勢,畢竟,減肥、美容這些事情,雖然很多人也堅持不下來,但總體上還是比多學一種語言、每周讀一本書、在工作上有所突破和改掉自己的壞習慣要容易的多。

這種社會暗示是潛移默化的,並形成了女性社會評價體系中的重要一環。即使沒有婚戀計劃的女性,或者已經有穩定戀愛關係的女性,都還是會受到這種社會評價的影響。而這種社會評價已經突破了婚戀關係的場域,滲透到了社會活動中的其他視角下。的當我們在談論一個女性時,首先對她的外貌審視已經成為了慣例。當一個女企業家登上了財富排行榜,一個女科學家取得了重大科研成果,不論是哪種媒體在報道時都逃不開對該女性的外貌評價。

而對普通人來說,過度的追求外表美麗成了一個人其他方面表現不佳的發泄出口,往往會造成“只要我變得更加美麗,那麼我的人生就開了掛,我的生活就一定會得到改善”的假象。減肥、化妝甚至整容,對外表的改變,是一個能快速收穫效果的付出-反饋體系,急功近利的人們當然會選擇將自己的精力投入到這樣的快速收益中,從而忽視了人生的完整圖像。


二、媒體示範與明星效應

來自於媒體的宣傳也在塑造着我們的審美。

出現在媒體上的明星在打光和PS的效果下,皮膚毫無瑕疵;眾多時尚媒體對維密模特的推崇彷彿在定義一種最美身材的範本。尤其是在化妝品廣告中,反覆傳達出的信息則是,皺紋、痘印、黑眼圈……等等這些皮膚問題都是不正常的,都是“外貌缺陷”,應該盡可能的消除。且不說所有的化妝品都誇大了自己的功效,而這些大部分人都會有的皮膚問題被描述成了不正常,使得女性們對自己的外貌要求越來越高。

正如我那個美女朋友所說的起痘和汗毛問題,這種很正常的身體特徵也會在明星與廣告的示範下顯得突出。

如果說明星與普通人本身就存在着美麗的鴻溝,而隨着網紅文化的興起,越來越多的普通人在社交網絡展示着自己的美貌,不管是真的還是假的,人們能看到的美女越來越多,產生了社會整體顏值都提高了的錯覺,女性們從而對自己的要求變得苛刻。

愛美是女性的天性,這當然沒錯,如果金錢和精力允許,想要整容使自己變得更美也無可厚非。不過,過多的關注外貌,或者把外貌當做自己的唯一着力點,從而引發焦慮,甚至強迫症等行為,大可不必。

如果不是職業需要,多數人並不會過於關注你的外表。雖然第一印象很重要,但對於成年人的工作和生活社交來說,外貌並不會產生決定作用。除了外貌,你自有你的優勢,想要吸引他人、與人建立關係、獲取生活資源,除了外貌,有更多更有效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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