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時,開始慢慢懂得喜歡的滋味。那時,我非常喜歡的一類女生,是身形消瘦、面容蒼白、氣質淡雅的那種。她們總是步履輕輕,走得很小心,偶爾在路上遇到你,她們會慌亂地躲避。你有意攔住她的去路,故作挑釁地上下打量她,她臉上的紅霞會瞬間擴散到耳根。她們有着幼鹿般透明清澈的眼睛,宛如空山新雨後冒出的稚嫩生動的茶尖,散發著淡淡幽香。

她們通常語文很好,寫得一手好文章。她們會在你上課睡覺被老師發現前及時搖醒你,或者在老師提問時拿書掩住臉小聲告訴你答案,儘管你每次都聽不清。她們會在你罰站時,跨越千山萬水從前排傳來小紙條,上面寫着“堅持住,下次注意啊!”她們甚至會在某個無聊的晚自習突然問:畢業后,還能見到你嗎?




我的同桌,就是這樣的女生。她穿白色的襯衣,白色的雪紡裙子,有着一頭利落的齊耳短髮,一雙栗色溫柔的眼睛。她叫簡珂,喜歡喝茶。如果你在校園裡看到一個走路時把茶杯捧在雙手的女生,就一定是她了。因為喜歡喝茶,我總覺得她身上有着淡淡茶香。後來,我才明白,那就是氣質。不喧囂,不浮躁,平靜中滿是美好。

尼采說:真正的美,不做劇烈的進攻,只是慢慢滲透。對,就是這種感覺。唯有喝茶的女子,才有如此蘭心若雪的優雅氣質。




高考結束的那天,收拾完東西,我最後一個送她出校門。我雙手捧着箱子走在前面。簡珂在後面,步履輕至無聲。走着走着,她突然叫住我。我回過頭,她雪白的裙子被風吹得起起落落,雙手緊緊護着那個陪她走完高中的茶杯。她問:畢業后,還能見到你嗎?

知了在叫着,通往校門口的路突然變得模糊起來。我揉揉眼,原來流淚了。那一刻,我感到有些憂傷。我們一起穿越青春,穿越純真,穿越很多個夕陽籠罩的黃昏。在互相虧欠的時光里,遭遇一次自己都不曾懂的挂念,多年以後才知道那叫愛情。




大一時,簡珂給我寄來了一罐普洱茶,白色鑲刻着藍色古典花紋的瓷瓶,精緻地躺在包裹里。我本不是懂茶之人。那個下午,我想象着簡珂高中時喝茶的樣子,抱着宿舍的床單來到草坪上。我買了一個和她一樣的茶杯,泡上她寄來的茶。有陽光穿過,茶香浮了上來。

高中畢業五年聚會,滿座把酒言歡,唯獨我和簡珂喝茶。我天生酒精過敏,一杯吐,兩杯倒,三杯要進醫院。簡珂已經在法國留學,還有兩年畢業。聚會一直瘋狂地持續到天黑,所有人都有些醉,唯獨我倆是清醒的。

沿着護城河走,她給我講在法國的經歷,我給她說高中時的故事。燈影倒映,熱烈地鋪滿整個河面。星星和月亮都很寂靜。壚邊人似月,皓腕凝霜雪。她的短髮變了長發,身形比高中時更顯高挑,淡紫色的紗巾讓她看起來優雅婉轉。有晚風劃過空氣,飄來淡淡的茶香。我問:你在法國,還是雙手捧着茶杯到處跑嗎?她說:畢業后,還能見到你嗎?




畢業后,還能見到你嗎?我不知道。逾期不候,夜深露重。我只知道,每當我一個人望着遠方,你就站在舊時光里,無論走到哪裡,想到你就能聞到茶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