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和地方的文化,是有着深刻淵源的——或者不如說,一個攝影師身上,難免帶着一個地方的文化為TA所打下的烙印。

這幾年不說走南闖北,也算是旅居過一點地方,想來無妨說說自己的印象。

第一篇我要談的,不是我的故鄉,而是一個對大部分人聽着可能很近但又有點陌生的名字:澳門。

跟這座城市結緣,大約已經是十年前的事情了。一直到2015年之前,幾乎每年都會去暫居半個月一個月的。我這種人,自然是走到哪,拍到哪了。

很巧,這十年裡,也見證了澳門飛速的變化。


南灣湖,澳門

澳門是一個極為袖珍的城市,不論地理上,文化上,還是心理上。四十來萬人,幾千萬人次的遊客,三十平方公里的佔地面積,世界最高的人口密度和漫長的葡國殖民史——時至今日,澳門元的英文縮寫仍然是MOP,俗稱葡幣。也許你在街邊的葡國餐廳吃飯,鄰座就是一個土生葡人議員;也許你新苗超市買點維他奶,前面排隊的阿姨就是巨賈家的女傭;又也許,當你走過MGM門口的名品店的時候,前方打着賭場標誌的勞斯萊斯里就坐着一位根據相關法律法規部分搜索結果未予显示的人物。


街角,澳門

你很難相信,在一個歐洲殖民了百來年的地區,一個發明了葡萄牙並沒有的葡式蛋撻,靠博彩業撐起了70%以上的GDP的城市裡——攝影居然是晚近興起的愛好。

走在新口岸、氹仔,和澳門的其他地區,你可能會感覺是兩番天地。窮奢極欲的賭場、街道上隨處可見的豪車和沿街當鋪里陳列的各式名表,也許跟鹹魚、舊式雜貨店和街邊的車仔面,只是一個牆角的距離。因為一些原因,澳門為數不多的一些商業機構——便民藥房、新苗超市、八佰伴購物中心、鉅記餅家,跟我都算有某種意義上的來往。

這些店家都很有些好玩的地方——比如新苗超市,專做平民生意;比如鉅記餅家,抵觸在線銷售;再比如八佰伴購物中心四樓還是五樓剛上扶梯的拐角——這可能是麗絲以外為數不多的你能見到有比較多相機陳列的地方。在我剛拿到相機的年歲里,每次扒在八佰伴的櫃檯看麗圖、哈蘇、瑪米亞的中畫幅數碼相機,似乎也是很過眼癮的事情。但是即使如此,相機類產品在八佰伴也不過是佔據了一個小小的櫃檯而已。相比起人頭攢動的化妝品、服裝和食品櫃檯來說,似乎顯得稍微有點門庭冷清。其他有些數碼產品店,也會陳列一些相機,但總顯得非常不專業——在我明白很多時候賣相機的人不如我們這些玩相機的人懂相機這個事實之前,對他們這種不專業的態度還是頗有微詞的。

麗絲相機行,是澳門最富盛名的相機行,可能有點像馬連道之於北京,或者星光之於上海——雖然它只有一家店,而不是一個器材城。在我還住在馬德里街的時候,曾經特意去找過他們的店面。鋪面不大,十足的老相機店氣派,玻璃櫥窗里整齊地陳列着尼康佳能各種型號的單反——也許現在已經變成陳列索尼微單了吧。玻璃櫥窗有點舊,在下午陽光打進店面的時候,顯得與嶄新鋥亮的相機有點反差。店員倒有點像國營老店的售貨員——那種有問必答不問不答的懶散怠惰,卻讓人意外地生不出反感。家父是一位鳥類、荷花和建築攝影愛好者——俗稱老法師。每每提起麗絲,總是一副又愛又恨的樣子:麗絲的老闆總會很熱情的幫他從香港調貨,但是舉凡他要的東西,800mm定焦,高負重的腳架,或者剛上市的5D4、1DX2之類的——總是不得不去香港調貨的。一來二去,相比起習慣去實體店提貨走人的中老年人來說,我總覺得如果他老人家能放下對網購的成見,約莫是可以很快適應淘寶買器材的購物節奏的。

與幾位相識的攝影愛好者聊了聊,原來是因為澳門人如果真的懂器材,似乎更習慣去香港淘了帶回來,而不是在本地買。往返兩個多小時的路程,似乎還不比我在北京的時候去趟馬連道遠。在本地買器材的客人,則往往不會需要很高端的器材——如此想來,家父這種客人,反倒是異端了。


威尼斯人大酒店,澳門

氹仔島威尼斯人里的大運河購物街,有一個徠卡的專賣店。據傳是麗絲的老闆開的,但我確實不太清楚幕後的故事。裡頭按照徠卡店的風格,紅黑配色,陳列了從望遠鏡到S系列中畫幅的各種徠卡產品。兩三年前某個夏日的午後,購物的間隙我扛着幫各種人等代購的東西溜進了這個鋪面。也許是狗改不了吃屎,看到好相機就走不動路,可能也算是我眾多惡習里的一個了。

進店了,我跟店員聊起了當時還是比較主力產品的大M——也許午後是犯困的時候,也許是看出來我一身窮酸的氣息,也許是老闆工資沒談攏——總之, 店員的服務態度可能不是那麼好,顯得愛搭不理的。問七問八到最後煩了,一句“我知道的也就這麼多了其他的你上網查吧”把我頂了回去。當時也沒覺得怎麼樣,但是幾年後當我走進新天地的徠卡店的時候,店員的服務態度不由得又讓我想起了這位店員。也許這就是徠卡吧,走遍世界一身傲骨的徠卡。

當然,我們一般俗稱,辣雞徠卡。邊罵邊用,倒也是事實。


南灣湖,澳門

總體來說,澳門人的經濟條件還是比較好的——所以你很難見到路上有人用很不上道的相機。跟國內的大城市一樣,5D3(當時),大炮和三腳架,這是常備的武器。我家樓下是風景不錯的南灣湖,吃完晚飯遛彎的時候總能見到年長或年幼的攝影師扛着各色器材在岸邊拍照。

說一個有趣的小故事。那時候我還是很愛拍風光的人——就是拍攝上圖的時候。我和父親吃完飯下樓拍東西權當消食,旁邊站着一位中年人,也在拍東西。這附近有一些天橋,是用鐵皮搭建的。大叔約莫是正在長曝光——所以我們踏上橋面的腳步,驚動了他的相機。大叔轉過頭先是怒目而視,看到我們都扛着設備,而且看起來似乎上了濾鏡架和鏡頭看起來會更專業一些,便化為了碎碎念。到最後,搞得反倒是我們挺不好意思,似乎驚擾了別人專註的創作。

澳門人是極為尊師重教,達者為先的。偶有一些富商,也會不恥下問向我這種下里巴人詢問一二。幾年前某集團的高管說要拜師家父學拍照,問買什麼器材好——被調侃曰“那當然是哈蘇大全套最好了”,孰料幾天後人家真的斥資數百萬買齊了市面上能買到的各種鏡頭和一台H5D。想起父親在客廳里看着捧了各種器材在詢問怎麼開機的大佬的時候那麼坐立難安的神色,倒也極為有趣。


當然,既然是我開坑提到的地方,自然不會是一個糟糕的地方。

或者說,欲揚先抑這種筆法,我用得也不是很純熟——大略是不太擅長寫文章的人了。

澳門人有趣的地方在於,哪怕他們還保留着很沙龍的審美,卻能比較平實地面對一些也許他們看得不那麼懂的東西。

對今天的國內來說,稍有點見識的姑娘,看到雙反大略是不會太大驚小怪了。但是至少在我幾年前最後一次去澳門的時候,在街上倒是沒看到第二個拿雙反拍照的人的。


下環街市,澳門

那是一個清早,還沒工作在家啃老的我難得緊着朝陽起了床,在空曠的街巷裡亂竄。澳門的一天,開始和結束大略都是比別的地方遲一些的——哪怕是最繁華的噴水池商業街,店家不到十點半恐怕也不是很樂意開門,能見到的只有行色匆匆的上班族和街市裡買菜的師奶們——後來我在想,國內銀行最愛送的買菜車,對師奶沒準還挺有吸引力的。我在銀地街市的門口,拍完了膠捲,正在換卷。邊換卷,邊蹲到垃圾桶附近叼起了一根煙。路過了一位姑娘,停下來抽煙,順便問我這是什麼相機。

我說,祿來雙反,用120膠捲的。姑娘用帶着濃重口音的國語說,她家裡也有一個長得很像的相機,問我這東西現在還能不能用,怎麼用之類的,閑扯了幾句。就像任何抽煙時候的small talk,煙掐了,邂逅也就到了盡頭。臨了,姑娘鄭重其事地對我說,你一定是個很喜歡攝影的人,祝你能拍到好看的照片,然後告別離開。

以我這種糟糕的記性,正常約莫是很難記得這麼小的事情的——但是實在,作為一個長得丑脾氣也不好的照相師傅,在國內走在大街上,好像幾乎從來沒有跟陌生人這麼瞎聊過。比較常聽到的,不外是“你還買得到膠捲嗎”“喂你拍什麼呢”或者一言都沒來得及不和就直接動手的人。大約,全靠同行襯托吧。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喜歡攝影,但肯定沒拍出過什麼好看的照片——大略是要讓這位偶然交集的陌生人失望了。


龍環葡韻,澳門

龍環葡韻,是澳門人最喜歡的葡國建築保護區。新人們喜歡在這裏拍婚紗照,每逢周末,熱愛舞蹈的人們也會聚在這裏穿上傳統的葡國服裝跳舞。與你行走在北京或者上海的街頭拍攝時候,人們戒備和緊張的神情不同——澳門人面對鏡頭,總會顯得自然和祥和得不像亞洲人。

某個周末,我本意是來拍跳舞的土生葡人的——但不知為何那天他們沒有出現。坐在荷花池邊喝着飲料當鹹魚的時候,路過了一對正在拍婚紗照的couple。就是上圖的這一對。端着相機我就臭不要臉地蹭拍起了他們。哈蘇單反反光板彈起的那一聲巨響似乎驚動了他們,我就換成了雙反繼續。新郎看起來是個澳門本地的孩子——新娘恕我直言倒是沒看出來。但總之,後來還拍了幾張,他們看到之後沖我笑了笑,只是繼續和伴郎伴娘們一起開心地讓影樓師傅拍東西。

影樓師傅的技術,大家也都懂的,就是那麼個水平。間隙的時候,我跟影樓師傅聊了幾句——影樓師傅倒是直言不諱自己技術還有待進步,約莫因為看我這貧困潦倒的醜樣子,也不會成為他的客戶吧。但是他有一個觀點,我倒是極為認同的——婚紗照這東西,你固然可以拍得商業范兒、高端大氣、尊貴顯赫,但是最重要的,似乎是讓幾十年後或許已經老去的他們,或者已經分離的他和她,他和他,或者她和她,看到照片的時候,想起自己曾經多麼愛對方,多麼幸福和快樂。如果我們提供的只是一個刻板的、標準化的商品,那麼你和你的愛人,與世界上任何一對選擇了這家影樓的新人,又有什麼區別呢。

看着這幾年WPPI越來越商業范兒的取向,經常會有點懷疑——是不是這個匠氣十足的影樓師傅,比這些拿獎的大師們,反而更抓到了婚紗攝影的真諦呢?



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駐澳門辦事機構,澳門

澳門這麼階層分明的社會裡,中產以上的人們,對攝影的態度,似乎又有點不同。

上周家父被外交公署邀請去給他們開一個seminar,講新聞攝影。他突然跑來討要我四五年前的一份稿子,大意是我那種拿來糊弄剛進大學的小朋友的東西,可能還挺適合他給外交公署的人講課用的。我問他,你為什麼不自己整理一份更有針對性的講稿,他跟我說,是怕講得太深了人家聽不懂顯得挫敗——還順便損我一下,說讓別人以為他只有我這水平,以後省得還老有人要他去講東西了。

我一時氣結,正好也找不到稿子了,就讓他自己寫稿去了。

總的來說,澳門這些有點身份的人,或者按照某位的說法,體面人,還是很願意展露自己對藝術的喜愛和尊重的。儘管這種表達里,可能難免還有着一點賭場式的錢味兒,但我想比起我在其他很多地方見到的情況來講,已經是一個很不錯的狀態了。認識一位年入九位數的富二代,先是在王子屯讀了econ的碩士,但是緊跟着又念了拉丁文和文學史,商業嗅覺一般,倒是對文學和宋史頗有見地——這大略是澳門的富二代們比較慣常的一個狀態。

他們的父輩,大多是做小生意起家,或者開賭場暴富的一代人。他們喜歡藝術,希望自己可以擺脫“錢”帶來的身份認同,而有更深層的自我實現——但是也確實受到了太多見識上的限制,所以能夠邀請一些類似於國家地理的作品做展覽,或者在沙龍攝影協會裡談談他們理解的藝術,其實已經是難能可貴的事情了。而70-80開始出生的這一批人,現在陸續開始接家裡的班,受到了比較良好的教育——幾乎個個都是IVY或者同級別學校的學生,很多甚至自幼就送到英美列強去求學,多少能看出他們在審美上比起父輩的繼承和發展。


街道,澳門

從葡京、新葡京,到威尼斯人、新濠天地,從窮奢極欲紙醉金迷到宣傳上和賣點上開始選擇像水舞間之類的演出和綜合體驗,你都能看出新一代掌舵人對“美”的認知的演進——而這就是一座城市審美的希望。

同樣,隨着年輕一輩的崛起,更為藝術的,純粹的攝影,似乎也有望在這座小城裡生根發芽。我不止一次地想過等我有錢了,把我夢想里的小攝影閱覽室開在這座小城裡。我由衷地希望,有一個地方,可以讓這裏的人們接觸攝影,愛上攝影,而不只是愛上按快門。

希望它真的能開起來,而你就像下樓吃一碗腸粉一樣,會不自覺地走進來停停看看。

希望吧。

不早了,先這樣吧。

夜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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