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梅姐姐

我家老爹今年六十有八,再有兩年,就到古稀之年。同其他老頭一般,平日里,喜歡喝點小酒,打個麻將。胖乎乎的,腆着個啤酒肚,夏天趿拉着雙拖鞋,冬天趿拉着雙布鞋,一天到晚樂呵呵的。打我懂事起,周遭的人幾乎沒有正正經經喊過老爹的名字。年輕時,喊他“水佬”;年紀大了,喊他“老張”,連我媽也管他叫“老張”。

但凡知道我家老爹的人,對他的評價大都是:傻傻的、憨憨的、痴痴的……一類的貶義詞。說起來,大都是這個調調,“那個水佬傻傻的,打牌被人家騙了,輸了好幾萬”,“那個水佬憨憨的,居然運了幾萬塊錢的水泥,去建真武大帝廟”,“那個水佬痴痴的,做會頭,有兩個會員卷錢跑了,他把自家的房子賣了,賠給其他會員” …… 毫不掩飾的鄙視、嘲笑和瞧不起,幾十年如一日的差評。

到如今,評價的詞沒變,調調卻不知不覺變樣了:“那個老張傻傻的,生個女兒,居然是研究生,還和老外一起上班”,“那個老張憨憨的,一個女婿,居然是中科院的,不要說全村了,放到縣裡,也沒幾個”,“那個老張痴痴的,自己搭蓋了一排平房,居然拆遷了,賠了一套商品房,還有一大筆拆遷補償款”……毫不掩飾的詫異、羡慕和套近乎,有點傻人有傻福的味道。

不過,估摸我家老爹真的有點傻氣,任憑人家怎麼說,他總是一笑而過,從不與人爭辯。所以,活了一大把年紀,居然從沒和人吵過嘴,更別提打架。


老爹對我疼愛到溺愛,可以追溯到我出生那天。據說,那天,我家老爹打麻將贏了一百多塊,覺得我是一個可以給家裡帶來財運和幸運的人。

說來也怪,自打我出生后,家裡的境況果真越來越好。雖然,有點傻氣的老爹,實在沒什麼做生意的精明頭腦,但作為改革開放第一批下海經商的弄潮兒,居然也賺到了不少錢,成為全村買冰箱、買電視、買摩托,縣城買房的第一人。

我們家有錢了,由於老爹的個性,着實也沒把我養成什麼嫌貧愛富、拜高踩低的壞毛病。我尊敬師長,認真讀書,遵守紀律……每天戴着三道杠,拿回一張張獎狀和一本本證書:市優秀幹部、省三好學生,全國雛鷹獎章。有這麼長臉的女兒,老爹越發疼愛我。嘴饞了,就買來各種好吃的;去參加“故事大王”比賽,就買來錄音機;去學聲樂,就買來电子琴……


萬萬沒想到的是,後來,一場席捲全縣的民間集資——標會,會把我們這個小康之家,從天堂拉到了地獄,導致我初中輟學。房子賣了,媽媽的首飾賣了,家裡所有值錢的東西都賣了……就是這樣,還遠遠不夠填補卷錢跑路會員,造成的虧空。大年三十,債主上門,把我家的飯桌掀了,威脅我家老爹,我知道你家寶貝女兒在一中讀書,你不還錢,我就把她綁架了。老爹害怕了,三天以後,他和老媽悄悄辦理了離婚手續。把家裡剩下的錢和東西,留給了我媽和我,自己承擔了所有的債務。然後,背着一個小包,帶着一身換洗衣服就走了,沒人知道他去哪了。

再有老爹的消息,已是四五個月後。他往我學校寄了封信來,說在外面打工,讓我們不要擔心他,信里夾着一百塊錢。多年以後,我才知道,那段時間,老爹在外頭四處遊盪,連手錶都當了,都沒能找到一份工作。山窮水盡的時候,走進一個工地,想去給人家搬磚頭。當時,老爹都四十多歲了,之前也沒幹過什麼體力活。人家說,大叔,你搬不動的。他怕人家不要他,擼起袖管,動手就搬,搬了幾個月。後來,包工頭同情他的遭遇,讓他去做了保安。那次是,老爹這輩子,唯一瘦黑的一次。

我輟學后,就和老爹、老媽背井離鄉,到外面討生活。我們住在四處漏風,連扇門都沒有的小棚屋裡,每天凌晨出去擺夜市,運氣好,一天能賺個十幾二十塊生活費;運氣不好,連買米買菜的錢都沒有;最慘的一次,我連續一周發高燒到四十幾度,居然連買葯的錢都沒有……

我們家窮死了,由於老爹的個性,着實也沒把我養成什麼怨天尤人、破罐子破摔的壞毛病。他總是半開玩笑和我說:“乖女兒,命苦不能怪政府。”


人生起起落落,周而復始,我們家的春天又來到了。經歷了十多年的艱難困苦,外債還清了,家裡有了一些積蓄。我也通過自考獲得了英語本科證書,乾著體面的工作,最重要的是,認識了狀元老公。

才結婚那幾年,因為狀元老公在中科院讀書的緣故,我和孩子一直住在娘家,和出嫁前一般,只是家裡多了個娃。直到孩子一周歲了,我帶着孩子去成都婆家過年,那算是第一次真正意義的離家。回來的時候,老爹去機場接機,見到我,嘴裏喊着,“乖女兒,你回來了”,還當我是個孩子,在臉頰上親了一口。羞得我臉都紅了,嬌嗔說:“老爹,這裏這麼多人,我都這麼大了。” 老爹只是笑,依舊樂呵呵的。

狀元老公畢業了,作為引進人才,我們在寧波有了套大房子。我帶着孩子,走出了家門,成了另一個家的成員。婆婆與我們同住,幫我們照顧孩子。許是對彼此不了解,許是狀元老公的優秀,讓婆婆有了高高在上的優越感,婆媳關係居然發展到勢同水火。婆婆一甩袖子,氣呼呼回成都了。周圍的人指責狀元老公對寡母不孝,夫妻間生出了隔閡。孩子一次意外受傷,日積月累的矛盾終於爆發了。夫妻兩人爭吵,打罵,起草了離婚協議書。

我哭哭啼啼給家裡打電話,說狀元老公打我,日子過不下去了。第二天,老爹和老媽就從福建趕到寧波。老媽說,“孩子是我一手帶大的,不論你們是離是合,我們先把孩子帶走”;老爹則難得發火,指責狀元老公打老婆,說從小到大,家裡人都舍不得動我一根指頭。我是他唯一的女兒,過不下去就離婚,自己女兒不能挨打。


我那傻傻的老爹,這輩子沒幹過什麼拿得上檯面的大事,想了又想,估摸下面三件事,算得上他此生的“豐功偉績”:

一、當年,老爹從部隊退伍,榮歸故里,遇見逃婚在外的老媽。怪只怪,那時外婆家太窮,家裡子女多,養不起,只好賣了老媽,給一個瘸子做童養媳。老爹得知老媽的際遇后,立馬拿出所有的退伍費——九百塊,蹬着永久牌自行車,帶着老媽,騎了幾十里路,去退親。那時,一個月工分就幾塊錢,九百塊無疑是一筆巨款。我問老爹,你當時為什麼那麼果斷?他笑呵呵回答,因為老媽真心待他好,值得娶回家。

二、當年,他花了幾萬塊建成的真武大帝廟,前年拆遷,補償款有四百萬。村委會決定讓老爹保管這筆巨款,用於新廟的籌建。有好事的年輕人眼熱,說憑什麼讓一個傻傻的老頭保管這麼多錢,他有什麼資格?老爹自然不會爭辯,村裡老人跳出來,罵道,老張建這個廟的時候,你還沒投胎呢。他沒資格,誰有資格!去年底,一座嶄新的新廟矗立在村口,守護一方。老爹喝着老酒,樂呵呵對我說,乖女兒,我和菩薩說了,他會保佑你們一輩子平安幸福。

三、當年,那個手握軍刀,參加過“炮擊金門”戰役,照片被刊登在《解放軍報》上,英氣煥發的軍人小伙,早已白髮蒼蒼,步履蹣跚。上周,全連老兵重聚廈門軍營,故地重遊。隔着台灣海峽,老爹望着對岸,淚流滿面。

那個在世人眼中傻傻的,憨憨的,痴痴的老爹,卻是我心目中永遠的蓋世英雄。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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