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5廈門大學

朱自清的《背影》,上學時是必背的課文,背也背過了,甚至是背得滾瓜爛熟,但並沒有什麼感觸,似乎只記住了他的父親有個圓滾滾的身材。如今再讀,卻忍不住鼻子發酸,需要努力才能抑制瞬間湧上來的淚水。

記憶里我與父親似乎並沒有太親昵過,也許因為我小的時候,父親在外地工作,所以父親在家裡似乎是客人,隱隱約約保持着距離,養成了習慣。到了我上初中,我們一家終於生活在一起,也並沒有親昵起來。也許這就是我們那一代人跟大人相處的方式,因為記憶里我跟母親似乎也這樣。那時候大人和孩子之間,分隔線很明顯,身體上的親近記憶里沒有,不像我們的孩子跟我們那樣隨意,不時摟摟抱抱,表示親昵。

儘管如此,父親對我人生中的幾件大事都有很大的影響,他把我看得很重,所以我傷他傷得也重。

大學畢業時我的工作去向

記憶里最想忘最難忘的是父親悲傷又生氣的背影。那是我大學畢業前,分配季,當時手裡有三個單位的接收函:一個是父親單位的,是一個萬人大國企,隸屬於鐵道部,在我們那個地區都是排名第一的;一個是杭州一家民企;另一個是當時男朋友所在地的一家集體企業,不足三百人,當時效益已經不太好了,而且離我家三千里遠。站在客觀的角度,自然該選擇大國企,有保障,待遇又好,又在父母身邊。然而,我卻在畢業實習前將那個前景不好的集體企業的接收函交了上去,畢業實習結束后,才寫信告訴了家裡,父親匆匆趕來,想改變這個結果,卻得知無法再改變。

他眼裡含着淚,轉身就走,不做絲毫的停留,他的背影里寫着生氣、憤怒、傷心和失望。父親身材瘦小,已微微有些駝背,因為又急又氣,他的步子很快,我在後面小跑竟然跟不上他的步子,我喊他他也不理,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勸他,只能含淚喊他。到了校門口,父女倆沉默無言,父親紅着眼圈,並不看我,我看着他,有乞求也有歉疚。公交車來了,父親上車走了,沒有再說一句話……

過了很久以後,母親告訴我,那一次父親是哭着回去的。八九個小時的火車,他一路上該是多傷心和絕望,唯一的女兒從此後要遠走高飛!

送走父親,我的心情也很複雜。對父母感覺有些歉疚,但心裏又隱隱有些興奮:我的人生從此由我自己做主了;同時也有擔憂:以後在外面過得再不好,也沒有可以訴苦的地方,沒有可以依靠的後盾了,當然,也沒有可以埋怨的人了。

過了幾年以後,有人問起我為什麼走那麼遠,我還振振有詞:因為上學離家近,沒有出省,所以畢業時想出去,也就是所謂的《圍城》。還勸人家:孩子上學的時候儘管放遠點,畢業了也許就回來了。我這麼說卻是有原因的,在我人生中另一個比較重要的十字路口,父親起了決定性的作用。

我的高考志願

高考報志願的時候,也許是聽人說昆明是春城,四季如春,我心生嚮往,所以第一志願報了昆明工學院。那時候並不知道昆明離家有四千多里路,坐火車要两天兩夜。

志願已經交到縣教育局,父親知道后大驚,馬上跑到教育局,把志願拿了回來,不知道是否跟人家工作人員說了好話。回家後跟我做工作:昆明地處西南,氣候潮濕,容易得肝病;離家那麼遠,火車要坐那麼長時間,還要轉車,你一個人怎麼行?

於是我聽了父母的話,報了省內的院校,並順利被錄取。雖然當時我並不是那麼強烈的想去昆明,但心裏還是有些遺憾。也許這是後來我選擇外地工作的原因之一吧。


但我知道父親是愛我的。高中時住校,學校食堂大鍋飯,父親當時單位是周四休息,每到周四,他都會騎自行車給我送飯,保溫飯盒下面是菜,上面是米飯,夠我們三個夥伴吃。現在還有不少高中同學記得這事兒,也認識我父親。

我結婚的時候,婚禮在婆家辦的,因為比較忙亂,並沒有注意父親當時的狀態。後來聽母親說,老家鄰居家嫁女兒,父親看熱鬧哭得一塌糊塗,鄰居大嫂說,父親肯定是想我了。

父親為我掉了很多次眼淚了。上大學時全家送我到學校,後來他們回家前最後一頓飯,一家人哭得沒吃幾口;第一個學期,我每次寫信回去,父親也會掉眼淚;我工作去了外地,父親不知哭了多少次;直到現在,我每次離家,父親都掉眼淚。母親常說,父親不像個男人,但我知道,父親只不過是有一顆拳拳愛女之心。

後來我有了孩子,孩子從小到大,愛吃老家的豆腐腦,每次我們回去,父親早早起床去給我們買飯,買孩子愛吃的豆腐腦。父親的老夥伴們看到他,也心領神會,逗他:老王,閨女和外孫回來了吧?父親會眉開眼笑地回答:是。


後來我在工作地生活穩定之後,結婚生子,買了房子,接父母去住了一段時間,帶他們附近走了走。母親又說父親:要不是閨女走得遠,你能出來逛嗎?父親不吭聲,但我知道,他心裏還是耿耿於懷的,對我遠走一事。

再後來,我們又折騰到南方,穩定后,12年接他們來住了兩個月。周邊景點帶他們走了走,母親是不願意給我們添麻煩,所以寧可呆在家裡,父親卻是閑不住,要出去走走。後來,我帶他們去廈門玩了幾天,發現,帶着老人出門比帶孩子省事多了,三個人有商量,累了就休息,休息好了就出去逛逛。吃的東西也盡量找適合他們口味的,總之,挺開心。

父親還一心一意想去杭州,跟我說:你哪怕帶我到西湖門口照張相就行(估計是回去要跟老夥伴們顯擺)。於是,我們去了杭州,看了西湖,拍了很多照片。回去送他們到上海乘飛機,去了東方明珠塔,因為時間沒有安排好,沒有去南京路,父親如今還念叨呢。現在想來我也後悔,今年父親已經76歲,再出門就比較難了,當時怎麼就沒帶他去呢?


前年四月份,父親生病了,剛開始瞞着我,後來老公打電話回去,父親估計是忍不住說了。我打電話回去,聽母親的意思,父親有可能是心病,被大夫嚇得。沒有告訴他們,我飛回去,又諮詢了當大夫的同學,知道沒那麼嚴重,父親當天精神就好多了。母親說,父親看到我,病就好了一些,我再一開導,病就去了一半了。後來還是去地區醫院檢查,住了十多天醫院,我全程陪着他。上午輸液,下午父女倆就外面去逛,有時候去逛街,給他買他自己舍不得買的運動鞋,有時候去鹽池逛逛,看看風景,換着花樣下館子,吃他喜歡吃的飯菜。那十多天,大概是這麼多年我們父女相處時間最長的一次。出門我挽着他的胳膊,起初他還有些不適應,後來也慢慢習慣了,我知道他心裏是高興的。後來出院回家,老夥伴們問起:你住院誰伺候的,父親驕傲地回答:閨女!沒閨女的人滿臉羡慕,父親心裏美滋滋的。


父親就是一個普通的工人,沒有什麼文化,但他待人真誠實在,工作任勞任怨,單位的人提起老王,一致評價是個好人。父親手很巧,以前家裡用的炒勺、水桶都是父親自己做的。父親沒有什麼豐功偉績,但他用自己的雙手養大了我們兄妹二人,供我讀書,幫哥哥成家買房。他退休后的幾年,還一直在工作,直到干不動了才真正退休。

父親喜怒形與色,從不會掩飾自己的情緒。常聽母親說,父親有時候會念叨:早知道就不讓她出去(指的是不讓我離開家去外地工作),母親就知道,他肯定在外面又看到別人家的閨女給父母做什麼了,或者是別人家的閨女帶着父母干什麼了。我聽到父親念叨這話,心裏嘀咕:好像你說了算似的,但我心裏是有愧疚的。這些年我算是沒有違背自己的心意,過着自己選擇的生活,但我知道,我註定是要虧欠他們的了……

願我的老父親老母親健康長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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