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次聽說馬大虎的尊名是在高中時期。

那個時候剛升上高中,什麼事情都是懵懵懂懂的,當時少年氣性,最是熱血,私底下喜歡打聽校園風雲人物。於是馬大虎這個名字就不露山不露水的被拋出來,據說他是高中最厲害的人,不拉幫結派,從來都是獨來獨往、我行我素,校園裡的黑白道老大見他都是畢恭畢敬的,好像他和外面黑社會還有不淺的關係。

當然,這些都是我聽說的,我連他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

那日課間,我和班上幾個男生倚在欄杆處,對着來往的女生吹口哨,膽小的女生低頭匆匆走過,膽大的女生則會瞪我們一眼氣惱地離開,只有一個女生目不斜視,抬頭挺胸,像一隻優雅的天鵝,美好的不像話。

初秋的陽光頓時燦爛起來,我屏住呼吸,生怕驚動了那徐徐前進的天鵝。

我旁擊側敲打聽到那女孩名叫方靜,大我一屆,學習一般,但很討男生喜歡。其實她長的不算漂亮,但就是讓人越看越覺得好看,後來聽說她學過舞蹈,這也難怪了。

我那個時候傻大個一個,喜歡在課堂上和老師鬥嘴,其實遇事就慫了。我喜歡一個姑娘,只敢偷偷喜歡。

於是方靜上下學的路上,去食堂的路上,和朋友手挽手買東西的路上,都會和我很“巧合”的偶遇。時間長了,我差不多摸清她的好惡,也發現和我一樣膽小的愛慕者。

2

那是個眉清目秀的男孩,個頭一般,戴着一頂鴨舌帽,劉海有些長,半遮着他的眼睛,讓人看不清他的神情,只是莫名讓人覺得他身上有股憂鬱的氣質。

我是個自來熟的人,除了方靜,我能和任何人迅速打成一團。當他說他叫馬大虎的時候,我詫異他竟然和校園的風雲人物同名,更詫異他這樣的長相怎麼會有如此粗獷的名字。

當我神采奕奕在班級里吹牛馬大虎是我兄弟的時候,不出例外被那群凡夫俗子嘲笑了。林瑤卻瞪着眼睛認真問道:“你真的認識馬大虎?”

“嗯哪,我天天見他!”我拍着胸脯吹牛皮,果然林瑤雙眼放光,看了看四周確定沒人才小聲說道:“那我請你幫我個忙行不?”

我一向是有求必應:“你說唄。”

“那個……”她突然變得扭捏起來,吞吞吐吐說了好一會,我才明白,原來她是喜歡馬大虎,想讓我做牽線紅娘呢!可是我認識的馬大虎肯定不是那個校園風雲人物,但海口已經誇下,焉有收回的道理?

我裝出一副深思的樣子,然後看了看興奮不已的林瑤,挑挑眉毛:“我要是幫你,有什麼好處?”

林瑤大概是沒有想到我會這麼無恥,笑容凝固在臉上,獃獃地看着我:“什麼好處……但咱們是同學呀……”

我攤攤手:“那我幫不了你啦。”

說完作勢就要起身,林瑤忙拉住我的衣角小聲道:“你別呀,咱倆好歹同桌一場,你就幫我這個忙吧,你看我平時不總是給你講題,老師提問你的時候,要不是我偷偷告訴你答案,你肯定被罰很多次了。”

這倒是真的,林瑤這個姑娘雖說是個鄉下土包子,其貌不揚,但腦子好使的很,又樂於助人,所以我才死皮賴臉求班主任將我兩排位同桌,美名其曰互幫互助。

我點點頭:“你說得對,但是……以後你幫我寫作業行不?”

林瑤在這一方面很有原則:“那不成,我可以教你,但不能替代你,你想要考好大學,還得自己學。”

我撇撇嘴,以不動應萬變。

林瑤想了一會兒笑道:“這樣吧,我認識方靜的好朋友,如果你有什麼事情,我也可以傳達,也可以在她面前為你美言幾句。”

我幾乎是驚叫出來的:“你怎麼知道?!”

班上的同學都紛紛看向我們這邊,我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忙打了個哈哈糊弄過去了。林瑤這時候也不着急了,裝模做樣的拿着書本看,我咬咬牙:“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沒想到你也有兩把刷子。”

林瑤目不斜視:“這就算是成交了,以後合作愉快。”




3

我將林瑤的意思告訴了馬大虎,但那馬大虎和我一樣天天蹲點偶遇方靜,自然淡淡一笑,果斷回絕。我本是想如實告訴林瑤的,但一看到她興奮的眼睛,就什麼也說不出口了。平安夜前一天,我倆互換了情書,我要把她的情書送到馬大虎手上,她要把我的情書送給方靜。

而平安夜過後的第二天,林瑤親手寫的那封情書就被貼在了學校的公告欄上,林瑤頓時成為全校的笑話。

林瑤被老師叫去談話,回到班級的時候和平常一樣,安靜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完全不理會旁人的眼光和議論。那段日子她幾乎不和人說話,五官所有的用處在她身上體現不出來,她聽不見別人的議論,看不到別人不懷好意的目光,像啞巴一樣安靜做着該做的事情。

直到馬大虎揍了幾個人,被請了家長,在星期一全校升旗儀式上做檢討再次被處分,林瑤更加拚命地學習。

那個面目清秀的男生就是傳說中的馬大虎,他和黑社會沒什麼關係,但他真的很厲害。

他在檢討中大聲說道:“我錯了,我不該打架。我應該好好學習,做一個好學生,考一個好大學,然後正大光明站在你面前對你說……”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灼灼的看着台下,我暗叫不好:大爺的,這孫子太奸詐了,竟然趁着這個機會和方靜告白。

可他接着說道:“林瑤,我喜歡你。但我現在決定做一個好學生了,你也要做一個好學生,考一個好大學,等我們一起長大……”

他的話筒被搶走,我回頭看向林瑤的位置,陽光正好,少女眼神溫和,看着台上的少年微笑。我想,林瑤又回來了。

後來,我依舊喜歡那個美好的師姐方靜,但我再也沒偷偷去找過她。馬大虎倒是和我成了好朋友,他是一個很內向的男孩子,也是一個心底溫暖的人。但就是這樣一個人,愣是沒人敢欺負,因為他身上有一種勇氣,以卵擊石的幼稚勇氣。

那是我求而不得的勇氣。

他比我們大一屆,考上了一個不錯的大學,於是林瑤學習愈發努力,身為同桌的我成績也逐漸上升。

4

高考之後,大傢伙吃了散夥飯,不想看到曲終人散的時候,我和林瑤早早離開。我想了許久才說出心底的秘密:“林瑤,其那年你寫的情書被公開不怪馬大虎。”

林瑤有些詫異,但隨即笑了:“我知道,我沒怪他。”

“不是這個意思,馬大虎自始至終沒有見過你的情書,那次信送錯了。”我懊惱的抓抓頭髮:“咱倆把信弄錯了,你給方靜的就是你寫給大虎的信……我倆都搞錯了。”

林瑤看着我沒有說話,我只好繼續解釋:“那晚我沒有找到大虎,等我第二天才發現自己弄錯了信件,還沒來得及告訴你,你的信就被……”

“我都知道,是方靜把我的信貼出來的,我都知道。”林瑤像說意見無關緊要的事情:“我不小心聽到她和朋友的談話,知道那不過是她的一個惡作劇。”

現在輪到我不說話了,我明知道喜歡的女孩徒有其表,但我還是喜歡。

“本來我很難過,後來知道是方靜做的,我就突然不難過了。她太幼稚,我才不能被一個幼稚的人打倒。後來我也沒想到馬大虎會在全校師生面前說那樣的話,這是因為他是個心底溫暖的人,為了不讓我難堪才做的。於是我覺得這大概也是因禍得福了。”

有些人淺薄,有些人金玉其外而敗絮其中,有天你會遇到一個彩虹般絢麗的人,當你遇到這個人後,會覺得其他人只是浮雲而已。

我終於明白為何馬大虎那麼做的原因,不僅是因為他善良。馬大虎喜歡方靜是真的,但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他喜歡林瑤也是真的,這是現在的事情,還將一直持續下去。

馬大虎上大學之前去找過我,他說他知道是方靜把信貼在公告欄上的,他失望之餘想做些什麼彌補方靜的錯誤,但當他一字一句看完林瑤寫給他的信之後,他突然什麼也不想做了。他擔心東窗事發,更加小心的跟着她,果然看到她和林瑤的爭論的場景。

他本是想上前保護自己喜歡的女孩,但卻無意中見識到她最醜陋的一面。

他終於失望,直至絕望。

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年少時喜歡一個人,大多是因為外表,輾轉反側,放肆的可以不顧一切,但其實最是脆弱,一觸就破。

我笑了:“馬大虎可能真的喜歡你呢,我知道你報了他的大學,去找他吧,你不會後悔的。”

林瑤驚訝的看着我,想要說些什麼,我對她擺擺手,轉身大步離開。

“回去吧!”

不要說對不起,不要說沒關係,也不要當作什麼都沒有發生的樣子。

我喜歡的姑娘永遠在我的青春歲月,永遠安靜美好,像一隻優雅的白天鵝。她不是方靜,但她永遠存在我的青春歲月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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