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易麟天

選擇奔赴一座城,只為邂逅一個人


「一」

時間的絲線撕扯着記憶的傷疤,南國的秋天渲染出肅穆的清冷,秋風席捲着黃昏的落恭弘=叶 恭弘,灑落下一地的哀傷。

鬧市的街空空蕩蕩,轉角的長椅上覆滿落紅,老楓樹的恭弘=叶 恭弘子被風吹得窸窣作響,密集的恭弘=叶 恭弘群抖落下悲涼的生機,從遠處看,彷彿一塊破損的紅幕在半空中緩慢的抖動,如血的鮮紅將天空也沁染出幾分突兀的赤紅,就好像女孩原本湛藍的裙子被無意潑上了幾滴鮮艷的紅墨,雖顯突兀卻也徒增幾分別樣的風味。

他迎着刺骨的風,大步前行,步伐輕快有力,形成了一種特有的旋律,回蕩在這片清冷的街。一片一片的落恭弘=叶 恭弘伴隨着這動聽的旋律踢踏起舞,隨着雲朵的方向飄向遠方,記憶中的書店隱約可見,朦朧的玻璃窗中,依稀可以看見美麗的老闆娘抱着她傲嬌的貓,圍坐在古樸的火爐邊,她清澈的眸子望向遠方,裏面似乎有一汪清澈的潭。

他停下腳步,想和她打個招呼,卻又害怕她早已忘記了他。畢竟他只是這座城市的外來者,數年前的匆匆路過,短暫停留,所留下的微薄痕迹肯定早已被時間抹去。對於這座城市而言,他又成為了一個陌生的人,這座城市對他而言,留下的記憶卻根深蒂固。

這麼多年過去了,這個城市一點也沒變,挺拔的行道樹,安靜的咖啡館,落滿一地的楓恭弘=叶 恭弘,偏居一角的古橋,潮濕古樸的青石板,錯落有致的民居,有着銀鈴般笑聲的少女,拄着拐杖的老人,背着書包在馬路上蹦蹦跳跳的孩童……

一切的一切,絲毫未變,小城依然是寧靜祥和,依然美得驚心動魄,依然存留着它獨特的魅力,依然,是他記憶中的小城……

欣喜的同時他又感到了幾分凄涼,的確,小城再美,卻終究不屬於他,他永遠只是個外來者,永遠,只能將它的美好存留於心,就像,她,永遠也不屬於他一樣……

「二」

他和她的結識,是在五年以前,在這座小城,在那個書店。

彼時的他們都還是苦逼的窮學生,借這個小城的高中來作為夢想的跳板,拿着微薄的生活費,過着不好不壞的生活,堅持着一個方向,懷揣着一個理想,日子過得平平淡淡,普普通通,和一個正常的高中生沒什麼兩樣。

這樣的他們,本不該有什麼交集,這樣的他們,也不會有太多故事。

也許,他們和其他人不同的地方,就在於他們都喜歡看書。

在高中那段分秒必爭的時間里,沒有人會支持他們再去看那些無關緊要的小說,但是奈何他們對小說的喜愛已然近乎於狂熱,地上作戰被打壓,他們就轉戰於地下。而這家書店,便是他們千辛萬苦之下,所尋覓到的秘密基地。

偏居一隅的書屋,熱情善良的老闆娘,只有這裏容得下他們那單薄而叛逆的愛好,也只有在這裏他們能找到一分寧靜和美好。

當然,起初的他們並不相識,即便是對坐一席,他們也互不叨擾,看書的時候兩人都極為安靜,一顆恬靜的心早已沉浸於書海之中。

一直過了半年有餘,他們突然發現,原來一直有個人和自己一樣,每一個周六都起個大早,而後迎着清晨的朝陽踏上書屋的道路,那條路上有被恭弘=叶 恭弘子切碎的陽光,有清新而又溫柔的光,有志同道合的少年,共同堅持着一份狂熱的喜歡。

終於,兩個人駐足,對望;終於,兩個人相遇,相識。

奇怪,明明是剛認識,卻好像多年的老友一般,的確,他們的興趣一致,他們的抱負相同,甚至,連心中那理想的殿堂也有着相同的名字。

所以,他們因緣相識,相見恨晚,所以,他們一見傾心,試嘗愛果。

兩個人開始有了更多的秘密,心照不宣,嫣然一笑,一起做一些和其他人不一樣的事。

而每個周的周末,成了他們的黃金時期。

物質生活貧瘠的年代,我們靠純粹的理想支撐着,享受精神世界的豐滿,看不到生活背後的辛酸。那個年代的他們,買不起太多的書,只能在書店一坐就是一整天,雖然很疲倦,但是看着心愛的人在身旁,做的又是自己鍾愛的事,收穫和滿足充斥着純凈的靈魂,短暫的疲倦也就算不得什麼了。

老闆娘善解人意,生性也熱情似火,知道他們兩個不過是兩隻沒錢買書的書蟲,卻又喜歡他們那種對書籍的痴迷和鍾愛,故而對他們這種蹭書看的行為非但不惱,甚至還表示極度歡迎。

的確,在那個年代,閱讀是一件多麼純粹多麼幸福的事啊,檀木的書架沁染出幽香,翻動的紙張記錄著青春,下午的時候陽光揮灑在光滑的地板上,投射在乾淨的桌子旁,少年和少女的頭髮被清風吹得揚起,在細碎的陽光中翩翩起舞。

「三」

多年後的他們再回想起彼此,總會被這段幸福的時光所溫暖,而在他們回憶中的卻少有愛情的溫柔,更多的是這段歲月的靜好。

如今時光變遷,青春已然在不經意間悄然溜走,少年少女們都長大了,不再是當初那個買不起書的窮書生,也不再是那個連手都不敢拉的青澀少年。終於,他實現了他當初的夢想,終於,他有能力完成曾經的那些承諾,終於,他擁有了當初想要的所有,可是,他卻永遠失去了她。

如今的他,一個人走在這座曾經的小城中,這座城市的每一個細節他都熟悉無比,可是,時光終究在不斷變遷,腳下的道路被流走的時光沖刷了一遍又一遍,路上的行人換了一個又一個面孔。

從熟悉到陌生,他終究還是錯過了這座城,終究還是成為了一個匆忙的過客。

在城裡逛了大半圈,他還是不自覺的轉回了這家書店,他站在門外,看着玻璃窗內一排排安靜的書架,看着老闆娘波瀾不驚的模樣,最後,還是忍不住走了進去。

書店還是一如既往的安靜,罕見人煙辜負了精緻裝潢,或許真的像老闆娘所說的,她開書店,從來就不是為了賺錢,只是,為了等待某個人而已。

現在看來,老闆娘等的人依然沒有等到,而他再等的人,估計也等不到了吧。

畢竟,五年光陰略過蒼茫人生,山河各地經歷時過境遷,回不去的,還是回不去,留不住的,也終究留不住。

拖沓着遲疑的步伐踏進書店,老闆娘坐在她的藤椅上,一遍又一遍撫揉着懷中的貓,她的眸子依然是那麼澄澈而空洞,怔怔的望着遠方。

果然,她還是這樣,不管書店發生了什麼都是在發獃,真不知道她到底想的是些什麼,因為,她一天之中基本有十多個小時在發獃。

他放輕了腳步,不想打擾老闆娘,但是老闆娘的貓察覺到生人的臨近,突然就抬起頭警惕性的看着他,這隻貓應該是老闆娘在哪撿的吧,畢竟,以她的性格不會主動養寵物,估計,也養不活寵物。

原本溫和的小貓因為他的到來突然變得暴戾起來,掙扎着想從老闆娘的懷中跑出來,驅逐他這不速之客。

但是老闆娘就像意識到了什麼一樣,伸出纖細的右手摸了摸小貓的頭,小貓瞬間變得平靜下來,繼續慵懶的躺在老闆娘的懷裡,對他這外來人置之不理。

他以為老闆娘發現他了,臉上露出一絲苦澀而尷尬的笑,習慣性的用餘光輕眺了一眼老闆娘,發現她依然只是怔怔的望着窗外出神。對他這外來者顯得見怪不怪。

他的心裏突然失落了幾分,也許是因為老闆娘對他的冷漠,又或許是老闆娘發現了他的到來,卻早已將他忘記,只當是普通的看客,故而置之不理。

此時此刻,他腦袋裡突然又浮現出以前的場景來:他和她共同相約,在飄零着紛紛落雪的冬天,他們穿着寬大的羽絨服,一起牽着手小心翼翼的走過覆起冰層的街道,到了書店門口,他們拉着手一起狂奔,幾乎是躥進店門的,而後老闆娘熱情的招待他們,給他們泡上濃濃的咖啡,三個人一起圍坐在巨大的火爐邊,或懷抱一本好書,或聊起那些過往。

過去那些日子浮光掠影的閃現過腦海,有美好,有苦澀,女孩的臉是那麼清晰,笑的是那麼燦爛,可是最後卻漸漸模糊,而後轟然破碎。

淚水突然間就噴涌而出,濕潤了眼眶,這時候他從記憶中醒轉過來,意識到自己的囧樣,忙躲進了書架背後,拂袖擦乾眼淚,恢復了原本淡然的模樣。

擦乾眼淚后,他抬頭掃視了一下頭頂的書架,發現這裡是老闆娘的珍藏區,整個書櫃放滿了三毛的書,各式齊全,甚至各個版本都有。

老闆娘很喜歡三毛,也喜歡她那種自由且隨性的生活,這些書都是她的珍藏,也是那些年,陪着他和她們度過漫長青春的諸多讀本的一部分。

很多年前,她說她也喜歡自由,喜歡無拘無束的漂泊,喜歡浪跡天涯的浪漫,那時的他們攜手走遍城市的每一個角落,而後坐在傍晚的海邊,任海風吹亂她烏黑的長發,吹動她單薄的裙子……

可是現在,曾經那個愛自由的女孩,去哪了呢?

「四」

和她的感情開始破裂,應該是在高三的上學期。

彼時的他學業越來越忙,父母對他的看管越來越緊,他來書店的次數也就越來越少,同樣,他和女孩的聯繫也越來越少。

然後,他們開始有了爭吵,吵到不可開交,吵到彼此冷戰,一冷戰,往往就是半個月。

真正冷戰之後,他才發現他對女孩的了解少的可憐,他不知道她的家庭,不知道她的背景,甚至,連她在哪個班都不知道。

於是他開始恐慌了,他開始瘋狂的尋找,他找遍了整個學校,找遍了半座城市,終於,在書店裡面再次找到她。

他現在才發現,原來這家書店,是他們唯一的交點。

可是,如果沒有了書店呢?

就像兩條相交線,在一個點的交錯後會離得越來越遠,直到,永不相交。

他開始變得小心翼翼起來,一個勁的逼問女孩的身世,背景,但是女孩似乎有難言之隱,一直在逃避這些問題,他越來越覺得奇怪,要麼是女孩身世有問題,要麼,是一點也不信任他。

於是他開始對女孩失去耐心,開始隨時對她發脾氣,他們再也沒有無憂無慮的閱讀時光,甚至一賭氣就幾個月不見面。

慢慢的,他們失去了聯繫。

不是負氣彼此不見,而是永遠的失聯。

那些時光就像一副殘缺的舊電影,似乎有幾個畫面被不小心剪輯了,而後他的青春似乎就此殘缺了些什麼,那段時間他表現得平靜,心裏卻一直空落落的,或者說,總有種莫名的惶恐。

然而,他一不小心就畢業了。

錄取通知書下來的那一瞬間,他沒有一點點的興奮,他坐在房間的窗戶前,看着外面湛藍的天空,淚水不自覺的就滾落了出來,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女孩也和他一樣,心心念念的嚮往着這座神聖的學府,可是,現在,她走了,離開了他,離開的極為徹底,不留一點餘地。

他不是沒有找過她,剛剛分開那段時間他像瘋了一樣,每天都蹲在書店的角落裡,怔怔的望着窗外,他希望女孩會像往常一樣慢慢的走進來,然後他可以遞給她他一直抱在懷裡的奶茶,可以在看書看累的時候趴在桌子上靜靜地看着她恬靜好看的臉,過去那一幕幕瘋狂的在他眼前閃現,他記得越清晰,心裏也就越痛苦。

父母也曾干涉過這件事,但最後還是選擇讓他自己處理,他們本以為他可以在一段時間後放下,而後全力的備戰高考,可是,正是因為他們的放任,他的行為越來越瘋狂,他連續一個月沒去過學校,天天蹲在書店門口等着她,一直等到天黑,然後他一個人在大街上遊盪的很晚很晚,拖着疲憊的步伐回家,他就像一個行屍走肉一般,每天不知道自己要幹嘛,不知道自己在幹嘛。

他一直想不明白,就算那段時間天天對着她發火,就算那段時間他因為心情煩躁對她避而不見,可是,再大的錯誤過了這麼長時間也該被原諒了啊,可是,為什麼她就這樣離去,離開的了無音訊,無影無蹤。

在頹廢了七十多個日夜之後,老闆娘終於忍不住了,狠狠地罵了他一頓,並且,公布了她的死訊。

這個消息來的是那麼突然,突然到如同天際落雷一般,正正的劈中了他,一瞬間如同摧枯拉朽一般,瞬間撕碎了他的所有理智,撕碎了他的所有堅強。

「五」

就像張嘉佳說的,時間會摧毀一切。

過去的一切像一場夢,夢醒之後他的心像是缺了一塊,再也無法癒合。

可是,他知道自己無法回頭。

他只能選擇遺忘,選擇逃避,選擇過一個人的生活。

終於,在不知道經受了多少悲傷和痛苦之後,他挺了過來,一直到了今天。

五年後的今天,他終於還是回到了這。

他的心中早已沒有一絲波濤,過去的記憶被他放在了內心的最深處,他選擇讓女孩活在自己心中,選擇一個人淡然的在這個世界上活着。

所以今天,他重新回到了這個書店,靜靜地坐在熟悉的桌子上,翻閱熟悉的書籍。

老闆娘還是會經常發獃,書店還是那麼安靜,下午的陽光依然是那麼好,透過陽光的影子,他彷彿看到了女孩的身影,靜靜地坐在對面,懷抱着一本厚厚的書,陽光照射在她的長发上,她的側臉是那麼的漂亮。

此時此刻,他感覺一切都很美好,內心也異常平靜,他趴在桌子上,昂着頭看着窗外的樹,恭弘=叶 恭弘子還是恭弘=叶 恭弘子,縫隙中透着斑駁的光。

他伸出手,輕輕的撫摸桌面,平滑的桌面一角輕微的凹陷,他的手指摸上去感覺很舒服,摸着摸着,他突然發現,這並不是一個簡單的凹槽,而應該是一個篆刻上去的字。

他突然感到幾分疑惑,老闆娘這麼珍視這個書店,絕對不會讓人在她的桌子上亂塗亂畫的,更何況還是刻字。而且,他摸出來了,這個字,應該是他的名字。

他極為詫異的直起身子,仔細的看了看,才發現這真的是一個字,熟悉的筆跡,讓他突然想到了她。

這不可能,在他離開這裏去讀大學的時候的時候,這張桌子上明明沒有字跡,更何況,還是她的字跡!

可是,她不是已經,離開人世了嗎?

他越想越疑惑,終於,他似乎是想到了什麼,重重的拍了一下桌子,站了起來。

「小兔崽子,你能不能輕點,我三千塊的桌子,敲壞了我找你賠!」

和他料想的差不多,老闆娘聽到聲響后瞬間大發雷霆,怒氣沖沖的聲音瞬間湧入了他的耳朵,還是熟悉的聲音,此刻,他聽起來,更多的是溫暖。

「我想,你應該給我一個解釋」

他指着桌子上的字,疑惑的問慢慢走過來的老闆娘。

「這個啊,我覺得還是讓她和你解釋會更好一點,這個點,她也快來了吧……」

老闆娘抬了抬手,看了一眼時間,臉上的表情有些奇怪,平靜之中似乎透着幾分欣喜。

話還沒說完,他就火急火燎的跑了出去,剛剛踏出大門,就看到了一道倩影正徐徐向這邊走來。

陽光照在他的臉上,他逆着光看向那道身影,此刻的一切,看起來是那麼美好。

他滿懷激動的跑了過去,緊緊的抱住了她。

女孩輕輕的笑了笑,似乎對這一切並不意外,他卻激動的差不多快要流出淚來,將女孩抱的越來越緊,生怕她再次消失。

下午的陽光看起來很溫暖,老闆娘抱着她的貓站在門口,一切似乎還是以前的樣子,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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