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自網絡
(一)

這是一所房子,現在已經空了。

從東到西,剩下的,一個小廚房,一間因空而顯得特大特寬敞的二層水泥磚房,一間牛棚和一個豬圈。

小廚房將近二米,透過它幾處被時光剝落的牆面,可以看到它本是由石塊兒壘砌而成。它的頂是一個正方形的水泥塊,像是小孩子堆積木無以為頂,隨意抓來小塊石片覆上而成。

小廚房窗戶由門改造的,堆上磚頭石塊兒,添上一個早已漆褪色衰的窗框便成。窗旁一綠色的三恭弘=叶 恭弘排風扇是“油煙機”,扇恭弘=叶 恭弘間的蛛網積滿灰塵。

水泥磚房是意料之中的冷,沒人,房沒了生氣。牛棚頂壞了,棚子里堆的柴火沒了,棚後面竹園的竹子倒了大半;豬圈用作柵欄的石板東倒西歪,圈裡是水泥磚的殘片。

這些意象在時間的協調下一絲不苟,體無完膚。

四十多年前,當這個房子的主人還在世的時候,他問他的兒子我的父親:“平兒,你說,一個家裡最重要的是要有啥?”

“一個家,最重要的是有人。有人,再窮都不怕,再窮都能熬得過去。屋裡邊兒沒有人,那就完了。”這是爺爺告訴父親的正確答案,他沒等他回答。人生這道選擇題的答案往往唯一,年輕的人們往往選錯。

(二)

這是一所房子,現在已經空了。

這裏曾住着我的爺爺奶奶、叔叔嬸嬸和我的兄弟姊妹。房一點點的空,墳一座座地起。活着的走着,在人生的荒漠中漸行漸遠;死去的埋着,在歲月的衝擊下日消歲薄。

爺爺本是個擺渡船的,被國民黨拉壯丁帶了去,後來又投了共產黨。他一個字不識,但絕不受欺,挺着不高的身板兒把一米八的胖大漢打得鼻青臉腫后還得揪住人家衣領喊:“看你以後還豈不欺負人!”父親講給我這些時還會常常說:“你爺可是個惡實(俚語,意為剽悍)的人。”

父親醉酒後還總會提到他七歲便夭折了的小弟,他的壯年長逝的二弟、再不能見的兩位姊妹,才走不久的母親和未婚而亡的侄子——他們都是日消歲薄的人,父親一直怕把他們忘了,但只有酒後才敢提起。

爺爺是得食道癌死的,死時早失了人形。父親的小弟墜崖而死,屍骨無尋;唯一的侄子溺死在漢江,渾身腫得像鼓脹的氣球,就在他送我上大學的那天……

活着,死了。不明不白的來到這世上,不知所措地活着,不明所以地去了。人,漆黑曠野里的一支蠟燭,不知什麼時候,一絲細小的風便會帶走它跳動的微光。除了周圍人的哀嚎和不悲不喜的墳頭,剩下了什麼?是空吧。“人死了,就什麼也沒了”父親總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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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這是一所房子,現在已經空了。

這裏,我每年得來一次,父親也得來。我來是為了上墳,父親也是。我們得來,因為沒人來上,能來上墳的都被埋起來了。

三炷香,三個響頭,一疊兒火紙,一封鞭炮和一盞長明燈。

太爺爺墳前,父親長跪:“老輩子欸,我帶娃子來看你,我們家可就這一根苗苗兒了,你們要是不保佑他,往後可沒人給你上香了哦。”

爺爺奶奶墳前,父親跪着說:“爹啊,老娘啊,我來給你上墳了。”我忙跪着說:“爺啊,奶啊,我來給你上墳了。”

二叔墳前,父親蹲着說:“你看你,媳婦帶着三個女子走了,就留下來一個兒子,你咋不把他看住?”

父親不去上小叔的墳,他說他比娘老子還先死,是沒用的東西,不上香不燒紙,一眼也不望他。

父親讓我去給堂兄上墳,他罵道:“個沒用的東西,別人再沒用也知道活着,連活着都不好好活着,活着都不會了?”

墳,只剩這幾座,其他的在修鐵路時被推到漢江河裡去了……

(四)

這是一所房子,現在已經空了。

在正屋門前,父親問我:“我問你,你說,一個家裡最重要的是要有啥?”沒等我回答,他說:“我離家出走之前,你爺也問我這個問題。當時他是這樣跟我說的:‘一個家,最重要的是有人。有人,再窮都不怕,再窮都能熬得過去。屋裡邊兒沒有人,那就完了。’”

我沒說什麼,父親點上了一支煙。

他打破沉寂,甚至絮絮叨叨,一會兒指着坎緣皂莢樹說:“這棵皂角樹是我和你姑姑小時候種的,現在長這麼大了,當時人家給你奶5000塊錢,你奶都沒賣。她說這樹長着好看。”一會兒指着房子西側的山說:“這片地是我們的,就從那個山頂一直下來。”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說:“往後我要是死了,你莫把我放這山上,火化了灑到漢江都行……”

(五)

這是一所房子,現在已經空了……


文章來自半我_散文集《物事》

本文系代一老友所作,初談時便深知行此文必將不易,其情其感非本人之閱歷筆力可把持。鄙人苦思月余,落筆成文,仍感難表老友胸中之意,愧甚。斯文既成,雖筆拙詞劣,才淺智薄,願與簡友共賞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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