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B章     窮途末路雖未盡      幸事好人如約來

京華傢俬公司是一家港資企業,公司由兄弟三人合股經營,老闆姓陳,廣東海豐縣人氏,在當地算是望族大姓,父母親在上世紀五十年代末困難時期,為了生活得好些便一家三口偷渡逃亡到香港投奔一姓林的親戚,後來又生了老二老三,老大阿良長大後跟人學做生意。

老二阿俊文質彬彬讀書不錯畢業后在一家企業機構任職。

老三阿傑生得高大威猛自幼不喜歡讀書,成年後跟着姓林的親戚學習社團的營生,一身誇張的紋身,前胸是吊睛白額的虎頭,後背有騰躍欲飛張牙舞爪的青龍,據說是個連皇家警察都敢打的街頭霸王。

八年前老大阿良以華僑的身份回來在清溪鎮創辦京華傢俬公司,生意興隆,四年後阿俊阿傑加盟擴大規模在漁梁圍新建京華傢俬公司二分廠,由阿俊阿傑兄弟兩打理。廠里的下屬員工平常稱呼他們俊哥和傑哥,沒有人叫什麼職務名稱。

這二分廠大約有四百多人,分為木工組,油漆組,成品組三個部門,每個部門裡面又按需要分成幾個小班組,部門之上統一由阿俊阿傑領導的生產部指揮協調管理。

生活區和生產區有嚴格的隔離劃分,上班時通過間隔大門進入打卡區域打卡后開始工作,下班后同樣需要打卡記錄上班時間,員工的工資就是憑藉工卡記錄的時間和每人的工資標準來計算的。

公司的生活區由一棟四層的樓房和一個籃球場組成,一樓有一家由老闆海豐老家的親戚開的小賣部,剩下的部分全是廚房和員工食堂。

文雍住在四樓,從走廊中間段一分為二隔成兩半,這邊住班組幹部和非生產性的管理服務人員,那邊是女工宿舍,門前有專門的保安,女員工是可以到任何男工宿舍串門玩耍,男工絕不可以到女工宿捨去。

文雍的工作是倉庫管理員,公司倉庫共有四人,主管叫喬小玉,安徽南陵人氏,三十來歲,丈夫也在這家廠里木工組的一個班當班長。另外一個小伙子是四川老鄉,還有姑娘是喬小玉的表妹。

上班的第一天,文雍是由主管人事的鄭蕾經理領到倉庫去的,她是阿傑的女朋友,嗓門很大,老遠就沖喬小玉喊了起來:“阿玉,阿玉,我又給你招了一個兵,要抓緊時間把倉庫給我弄清楚,人交給你了。”

喬小玉笑臉迎着答應道:“好的,我一定會儘快弄好。”

鄭蕾再說一句就往外走:“好,就這樣,開始工作吧。”

鄭經理走後,喬小玉把他們兩也叫過來說:“大家見個面吧,都自我介紹一下,首先是我,我叫喬小玉,希望我們大家齊心協力把倉庫工作搞好。”

“我叫江寬”,“我是趙麗君。”

“我叫柳文雍,我是新手,請多指教,謝謝大家。”

“好啦,你們兩先去忙吧,等會兒車間里的人就要來領東西了。柳文雍你留下,我先帶你熟悉一下然後再開始。”

對於倉庫保管工作,文雍是不陌生的,只是一家工廠的倉庫里有更多的品種也更為龐雜,時間要求和準確度更高一些。

文雍進來的第一項工作任務就是協助喬小玉清倉盤庫,建立新的帳冊,那時候倉庫沒有電腦,电子賬務還只是個傳說。

京華傢俬公司的是一家專門為歐美市場生產首飾櫃的企業,它是一類專門的女性產品,用來存放耳環,項鏈,戒指,手鏈,腳鏈,頭花等各類女性妝扮的飾品,內飾精緻,外型設計風格多樣,或與梳妝台相搭配使用或本身就是個袖珍的梳妝台。

倉庫物料品類繁雜,分為連接緊固螺絲螺釘鉸鏈類,各類裝飾銅器和玻璃配件以及內飾絨布纖維材料,各類氣動電動手動工具及其配件,木工机械配件及各種打磨材料,還有油漆倉庫,包裝材料倉庫,實木及各類板材倉庫,成品倉庫等等。

清倉盤庫是一個非常枯燥無味的工作,需要不停地清點各類物品,本來許多物品都是可以數一部分來秤出一個單位重量的標準數,然後秤個總重量一算就出來了。

但喬小玉是一個認真而又固執的人,除了個別標準件外,她要求全部都要數過,說秤出來的數量不準確,沒辦法只有數過了,其實人數過的東西多了也會有誤差的。但文雍剛到倉庫,即或是有一些不同的想法也是不能亂說的。

只是,這個工作對一個人的心性是極大地考驗,蹲在那裡一數就是半天,想想都要上眼皮靠着下眼皮了,以至於好多年後,只要一說到清點什麼東西,文雍就會想睡覺呵欠連連。

但他還是堅持數了差不多一個月。在此期間,他很委婉地建議說服了喬小玉,首先把倉庫劃分為幾個區域,再把每個區域內的貨櫃貨架統一編號,分門別類,位置相對固定地歸納放置各類物品,而新建的倉庫台帳也據此來設置並與此一一對應。

完成之後,只要一翻賬本就能準確地知道某種物料有多少庫存量、在倉庫的什麼位置。倉庫通過一個月的努力工作,有了很大的起色,喬小玉再也沒有因為工作而受到批評,反而幾次得到俊哥傑哥和鄭蕾的誇獎,而文雍也被喬小玉所倚重,對他的態度也有了更多欣賞和尊重。

喬小玉本身是個比較純樸的女子,只是在這樣一種環境下,她又非常在意這份工作,所以有時候就顯得膽怯而謹小慎微,擔心出錯,更擔心生產部的領導們認為她的工作能力不行,所以她希望文雍有什麼想法和建議先給她商量,再由她去給生產部彙報溝通。

對於她的心思文雍是非常清楚的並給予了最大的理解和支持,他除了給她一些建議外,實際工作也非常勤快賣力,從來不多言多語。所以喬小玉對文雍態度很好,而且還經常拿一些零食的和家鄉的特產給他們幾個分享。

當然,在這個廠里跟文雍關係最親密的人還是周冰艷,應聘的那天下午交押金的時候,鄭蕾見他們兩人一起有說有笑又同時到下午才來交押金,就隨口一問他們兩人是什麼關係。

這是個無足輕重的問題,可以不用回答的,可是還沒等文雍開口說話,她就搶着說文雍是她表哥,鄭蕾本只是隨便一問,見她如此回答,似乎又多了一份興緻追問道:“這麼遠的親戚?男朋友吧?”

弄得兩人面紅耳赤尷尬不已,好在鄭蕾經理看來心情不錯,看他們窘迫樣子便開朗一笑說道:“沒關係啦,我不管你們是什麼關係,只要好好工作就可以了。”

第二天到廠里報到,周冰艷早早地就去了。柳文雍來到廠里去時,她正在大門不遠處,看到文雍跟着保安進來,她大方地過去幫忙提個小包,直接給他送到四樓去。看她熱情相幫,文雍心存感激,連連說感謝。

細心的她發現文雍的行李中沒有被子,當下就問他為何沒帶,文雍支支吾吾說暫時不用等下再說。下午她就拿了一床薄的棉被過來給文雍,文雍還想拘禮推辭,她說自己有兩床空着也是空着,並開玩笑說道,要是他心裏過意不去以後工資發了可以買一床新的給她。

聽她這麼說文雍也就收下來,他疑惑地看着這個昨天才認識的好心善良的姑娘。自己又沒有為她做什麼,她竟這般幫助自己,心裏熱熱的感動得都想要掉眼淚了。

但男人豈能動不動就抹眼淚的,也就只能暗下決心,眼前的這位姑娘一定要記住的,今後她若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地方自己一定要竭盡全力地去幫助她,方能不辜負她的好意善心。

周冰艷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就借故離開了。真是不知道文雍的命運為何如此,一方面是厄運不斷一步步走向深淵,另一方面在窮途末路寸步難行之時,也總會遇到幸運的事和善良的好人,看似偶然巧遇,又像是冥冥之中早有安排。而他自己依然懵懵懂懂無知無覺象一條熱帶魚,努力地游弋自己的魚缸世界里,完全不知這個世界糾纏着太多的前世今生的因果報應。

或許,在更為宏大的存在面前,我們也僅僅都是被用來觀賞玩耍的熱帶魚而已,弱小得微不足道。我們不能選擇何時、以何種方式、來成為這個世界的什麼,也終將完全不可能對這個弘浩的宇宙有真正意義上的任何改變。

但這並不妨礙我們眼裡有美麗神奇的世界,不妨礙我們享受生命中所有的快樂甜蜜。我們在自己的世界里真正有意義的是讓有限的生命過程更加幸福。而不是去挖空心思地妄想那無限的長生。就算人最終能夠進化成為長命的機器,但那個時代和人這種生物已經沒有多少關係了,而我們所思所謂的“長生”依然還是一個荒謬絕倫的命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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