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佳作】孤獨者

                          〇程蟲蟲



1

我高中畢業以後,便在本地的一所大學里讀書。因為離家不遠,舊日好友不少都來了同一個學校。相識既多,日子便也不顯得漫長。

一個晴朗的午後,宿舍室友們都相約去打籃球——這在大學男生中是再平常不過的業餘活動,我因為頭疼,就虛掩了房門,一個人留在宿舍里整理衣物。

“咚咚……”一陣敲門聲。我回過頭去,便看到了孟君。他身材頗為高大,穿一件白得發亮的長袖襯衫,頭髮理的很短,根根豎直着指向天空,人卻是一副文弱的樣子,柔和謙遜地笑着。見到我,他有些靦腆:“我看到房門沒關,想看看裏面有沒有人,我擔心誰出門忘記鎖門了……啊,忘了自我介紹,我住在隔壁,我是孟。不好意思打擾你了。”說完他撓了撓頭,露出歉意的神色。

我很感謝他的好意,卻也有些疑心他的動機,無論如何,我還是請他進來坐了。

他擺了擺手,笑着說:“如果都一樣的話,我就走走。”他說話很客氣,我也便點點頭,轉身繼續收拾我的衣服,算作是默許。

孟君迅速地在不大的宿舍里饒有興趣地踱了幾圈,最後停在我的書桌前面,眼光掃過書架上擺放不多的幾本閑書。當他看到那個水手的故事的時候,眼裡露出讚賞的光芒:“你要拔掉龍的牙齒,你要把獅子踩在腳下。你喜歡哪個版本的?”

這一下很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了,來這裏上學的人大抵是不太愛看這些東西的,便是偶有了解,也不會這麼自然地引用裏面的句子,更不會貿然問出這樣的問題。只有十分喜愛之人,才會考究一本書的版本和歷史。

見我不答,孟君便自言自語起來:“周先生的版本當然是極好的,然而李先生之版本儘管飽受詬病,這一句我卻很喜歡。”

藉著這個由頭,我們便有一搭沒一搭地攀談了起來。得知我偶爾寫寫小說練練筆,他便很有興趣的向我要一份拿去看看。得知我並沒有隨身帶來,孟君露出了遺憾的神色。

樓道里傳來籃球砸在地上的砰砰聲,室友們就要回來了,很快宿舍里就會充斥着汗味,夾雜着笑罵和打鬧,像每一個男生宿舍里應該有的樣子那樣。

“那我先走了,今天多有打擾,下次再會。我平常也喜歡寫寫東西,以後大家多交流。”孟拍拍我的肩膀,算作告別。我有些唯唯的答應道:“下次見。”

這樣我們便算是認識了,但這之後卻也並沒有什麼往來,至多樓道里相見,也不過默默點個頭算作招呼。



2

我和孟君真正相熟,卻還是因為書。因為我在一個讀書交流團體里打雜,便不免見到不少自詡文藝的青年們。當然所謂的讀書會,其實也不過就是廉價的茶點招待一批人喝茶談天交友罷了。他們大多是讀過毛姆和塞林格的,不少人還對博爾赫斯很有些研究,所以看到我這樣讀寫通俗小說的愛好者,眼裡頗有些看不起神情。

可想而知當我在這裏看到孟君的時候,是有多麼驚訝了。

今天的交流的人物是太宰治。因為不是原先說好的張愛玲,很多想來聽八卦故事的或者現世本來就安好的人們都有些不耐。因此隨意吃喝一通以後便都吊著陪同前來的友伴的手臂離開了,只剩下很少的一些人,螃蟹似的癱坐在寬大的沙發里,帶着慣有的驕矜怒視着剛剛離去的男女。當然,離開的人們是感受不到這怨懟的眼神的,大概今晚夜色很美,其餘的事便無暇顧及了。

話題沉悶地從鎌倉的殉情又重複了一遍。中間夾雜着“生而為人……”的語錄和對凌晨四點時海棠花的讚歎。慵懶的音樂催人入眠,我一邊工作着,一遍有些昏昏欲睡了。

然而我注意到了孟君。在靡靡的音樂里,他仍然坐的筆直,人微微前傾,手肘撐在桌上,手掩住上唇,偶爾小聲地咳嗽一下。黑眼睛里閃閃地放着光。

“然而就算是恭弘=叶 恭弘藏這種人,現在的社會裡早就是人生贏家了。看看書里怎麼說的,家裡有權有勢,人長得帥,又會討女人歡心,結果落了個這麼樣的下場。一手好牌活活給他打壞了。哼哼,要是我,我才不會變成那個模樣。然而像我這樣的人偏偏沒有這個好命。這該死的社會!”一個滿臉粉刺的男人發泄式的說了一通,贏得了陣陣附和,在一片讚揚聲中他慶功般的急忙灌下了一整杯咖啡,否則噎死他的就不是喝彩而是他剛剛一口塞進去的兩塊蛋糕了。

然而,孟君平靜的聲音打破了這喜慶歡樂的氣氛,在一片鬨笑聲中不合時宜地傳了出來:“那你大概是掘木吧。”

大概那口蛋糕還沒咽下去,被稱作掘木的男人臉突然漲紅了,每個粉刺像要發射似的個個爆了起來。他又灌了一口咖啡,整個人從沙發椅里一下子彈了起來:“你憑什麼這麼說我!掘木……掘木是什麼東西,一個配角……”

孟君的聲音還是溫和而平靜,彷彿並沒有人打斷他的話:“恭弘=叶 恭弘藏之悲劇在於他的善良。他不是不會利用他的特權,恰恰是不敢,也是不願。因為害怕傷害人,所以不敢愛人;因為渴望愛人,所以被人傷害。對人間的苦難總是一廂情願地靠自己承受。像他這樣的人來到人間,既是對自己的折磨也是對別人的折磨。過分的善良,就變成了懦弱。面對兇手,人總要戰鬥下去……”

孟君自顧自地說著,眼裡放出了異樣的神采,“像他這樣的人生贏家……再看看松子,完全是自作孽……”孟君的話並沒有什麼人願意聽下去,眾人的話題早就回到了松子的濫交與謀殺。

他的臉上極分明的顯出嘲弄的神色,方才眼裡的光芒即刻黯了下去,他搖搖頭,不再說話了。等我端着新的一份點心來的時候,他已經離開了。

讀書會早早地結束了,組織者站在門口微笑着送別所剩的寥寥無幾的人們。當然,這並不妨礙我聽見他轉身時不忿的低語:“今天又虧了……”恰好我迎面撞上了他的目光,於是也不免遭受了池魚之禍。

不過他的憤怒也僅僅止步於怒目了,與我便也不會有“萬鍾於我何加焉”的煩惱。而我因為能早早下班,心情反而更好了一些。

等我收拾完東西出門,在拐角口的樓梯上,卻看見一個依稀有些熟悉的背影。走近一看,不是別人,正是孟君。

他坐在台階上,雙手撐在身後,仰頭看着天上雲層里透過來的夕陽的餘暉。聽見腳步聲,他回頭看了一眼,見到是我,露出了一個恬淡的微笑。

“多麼聖潔啊。你瞧,這世上真的有神的吧。”

我沒有料到他找我搭話,人一時踟躕了起來,不知道該答他些什麼,只好設法敷衍過去:

“哈,想不到你還有神學的傾向……”

“你瞧,我也偶爾寫寫小說。最近我小說里的人物卻遇到了麻煩。原先他總以為,人們的信仰是為了犧牲。可現在卻漸漸發現,所謂信仰,也不過是另一種索取。於心有愧的,想要換回自己的安寧,有所所求的,想要得到虛妄的承諾。燒香拜佛,求財求子,懺悔禱告,誠心禮拜,不外如是。”

“可能是這樣吧。”我有些隨意地回答他。

“可這樣真的是對的嗎?”他突然提高了音量,“不是的。人應當去愛人,要去奉獻,不是索求。那些自以為信仰或是願意信仰的,其實並沒有信仰。他們不過是找了一個泥塑的偶像去崇拜。如果有一天有人說高斯歐拉能保佑人陞官發財,只怕也是這批人回去把高數教材當做聖經去讀的。”

“太多人只想着成功與利益。可我偏偏不願活的實實在在。像剛剛他們說的,不過還是把現實的利益當做了人生的追求。我們所要做的,卻是證明給他們看,愛人,不是錯,更不是罪。而這隻有一條路,只要有人理解,便不怕孤獨地走下去。甚至能有一天用世俗的成功去告訴他們:你們這樣是錯的……”

“我的一個朋友,他是酷愛寫詩,和你我不太一樣的。他常常把他寫的詩詞念給我聽,可惜我只記得其中的兩句是:此生,萬里馮風奔騰舉。飲馬橋頭上,停杯話封侯。我想要的,就是那樣,不斷向前,不斷向上,永遠愛人,就能永生。到那一天,舉杯時所說的,絕不是封侯,而是信仰,是愛。為了這,我願意為之凍餒,為之奉獻,為之戰鬥……”

他站了起來,輕輕拍了拍身上的灰,回頭笑道:“我還要活下去,我還能活下去。”

雲層越發厚了,夕陽早已被完全掩蓋,只露出一絲淡淡的餘暉。明天怕是要下雨了。我抬着頭想到。



3

有天晚上,我正因為小說里的主人公的故事而苦惱,一個人在寓所里踱步——這算是我的怪癖,一旦思路停止了,我便想借走路來找回靈感。然而這的確叫旁人厭煩,所以每每遭人嫌棄。我偏安於這一隅已有一些日子,無人打擾的時光靈感總是比較豐富的。然而今晚似乎並沒有平常的好運。我有些懊惱的想。

“噠。”門外似乎響起了輕輕的敲門聲,卻只有一聲,便像遲疑似的停頓了。又過了幾秒,才覺得來訪者膽氣壯了一些,於是又聽見了兩聲。“咚咚……”

我微帶着詫異地打開門。除了送貨上門的快遞外,我這裏早已沒有什麼訪客。

打開門,叫我更加驚訝的是,門口站着的竟然是孟君。恰如第一次見面時一樣,他還是帶着歉意地打着招呼。

“我竟無處可去了。漫無目的地遊盪了兩三個小時,忽然想起你來。就想來你這裏討杯酒喝。”

話雖這麼說,我卻看見他手上拎着的一瓶好酒,心裏暗暗笑他的迂腐,便連訪友也是一副怕打攪旁人的樣子。我便忍不住想揶揄他一番,然而他臉上淡淡的微茫的悲哀,卻叫我的玩笑怎麼也說不出口。

於是我們便不約而同地沉默了。我看着他慢慢喝下了第一杯酒,然後對着第二杯酒默默地發獃。等到第二杯酒也快喝光的時候,孟君終於說話了。

“你知道嗎,我其實從來不喜歡喝酒。我能感到酒讓我的血衝上大腦,讓我心跳加速,讓我胃一直在翻騰。我希望自己永遠清醒,永遠冷靜。酒只能讓我衝動,讓我頭痛。可我還是不停地喝酒,你知道為什麼嗎?”

他並沒有給我時間回答,輕輕搖着頭,孤寂地笑着,說道:“因為身體上的痛苦總是容易忍受一點的。每到這個時候,我就忘了自己是一個人,因為還有疼痛陪着我。”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板藥片,拿出一粒葯混着酒咽了下去。我用餘光看見上面清楚地寫着:Paracetamol。

“你瞧,在正常人眼裡,找不到朋友的人,對着酒瓶和藥物自說自話,該是怎樣愚蠢的樣子啊。”他看着我,像是期待着我的回應。

“你怎麼會沒有朋友……我上次在學校里還看見你和易君他們一行人有說有笑。為什麼不去找他們談談……”我隱晦地說著我的想法。

一抹諷刺的微笑掠過孟君的唇邊:“你是覺得我和他們,相比你,更像是談得來的朋友吧。那你大概還不了解。”他把酒杯里的殘酒一口喝光,血色迅速地衝到了臉上。

“有一天,也是像今天這樣的晚上——不過那時我還不會喝酒,也不像現在喝的這麼多。”他冷冷地笑了,輕輕搖晃着酒杯,看着新倒進的酒在杯壁留下一道道痕迹。

“我和朋友們——在別人看來,我們當然是很好的朋友。我告訴他們,我想去過新的生活,我不想再這樣受到折磨。我給他們看了面具下的我,我告訴他們我所經歷的地獄。我哭了。可旋即我便悚然而後悔了。這面具我帶的太久了,它早已和血肉長在了一起。揭開面具露出的恐怖的嘴臉,不是嚇走想要關心你的人,就是……”

長久的沉默。孟君用手遮住臉,像是怕被人看見。他的太陽穴像一柄小鐵鎚,不規律地敲擊着,帶動着全身神經質地顫抖,直到他恢復了自制力。當他把頭抬起來的時候,臉上依舊是悲哀的,卻帶着一個殘忍的笑容:“就是被他們當做笑柄。那晚以後,閑聊時他們還會偶爾提到我的失態。他們說:‘瞧,他還會哭呢。’”

“從此我再也不和別人談起我的心事。我知道,對很多人來說,我的痛苦他們無法理解;我明白,對更多人來說,我的痛苦其實根本稱不上痛苦。可是對我來說,它們是我真實走過的噩夢,這個夢裡只有你自己。”

“告訴你這些,是因為你不知道我的過去(放心,你就是問我也不會說的),所以你不妨把他當做一個故事去聽。來,我們喝酒。”

他仰頭把半杯酒一飲而盡。酒杯滾落到地上,他雙手捧住頭,低聲呻吟起來。

“我有一個朋友,我和她其實並不相熟。有一天她告訴我,每個人都是獨生孤死。當時我還笑話她的悲觀,年輕人是不該這樣的。她說她以前都太老實了,現在她想做一個壞人。她想要簇擁,想要鮮花,想要金錢,想要體驗以前沒有體驗過的一切。她說她以前過的並不快樂。後來我聽說了她的故事。現在的她找到了富家公子,開上了百萬的跑車,有了自己的公司。想必她現在應該是快樂的了。而我回望自己的一生,卻儘是失敗。”

“可我做不到。沒有作惡的勇氣,甚至沒有作惡的能力,只能給自己痛苦。痛苦到了一個程度,就會讓人想去破壞,去毀滅。然而我害怕生命。你知道,我到底是個懦夫,沒有勇氣殺人的人,到頭來只能殺自己……”

“你近來的確是越發孤僻了。一味地自苦,這對你的身心不好。說到底,人總是要去見見陽光見見旁人的……”我對他說。

“瞧,連你也這麼說了么。我的孤僻就是我的鎧甲。我心裏還有幻想啊,我畢竟還是個人。可我怕自己像發了瘋一樣對每個人示好,怎麼說呢,像條搖尾巴的狗。我甚至會對一個出租車司機說出所有的心裡話,就因為他下車幫我拿了行李。我不再相信周圍的人,卻越來越有人說我外向開朗善於交際了。我的內心控制不住地恐懼着,既恐懼傷害人,也害怕被傷害。所以我只有寫,寫,寫……”

“那你何不就此走下去,靠寫作謀生,或許能找到知己。”我繼而又問。

他古怪地看了我一眼,低頭說道:“我寫文章只是為了喜歡寫,我從來沒有想過用筆賺錢的營生,也從來不想去討好哪一個人。”

“可我太過在意他人的眼光,我怕到那一天,我要迎合別人的想法去寫字,那我就再也沒有一塊說出真心話的自留地。我所寫的很多都只有我一個人看過。寫成了看過了便把它毀去,它們就永遠是那時最純潔的樣子。可惜我心裏還有一些雜念,我寫的東西大部分已被我自己毀去了,可總還有那麼一部分不捨得讓它們就此消失。我屈從於內心這一隱秘的念想,終究還是保留了一本薄薄的本子。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我想請你替我把它們保存下來……可我現在卻害怕我自己。現在我常常想,我所謂的寫作,是不是自是為了掩飾自己的無能呢?對一切都無力掌握,焦慮卻不知所措。讀到前人的文章,看到那些精妙的文字,我甚至忍不住地痛哭起來那麼,我知道我這一生,即使窮盡所有,也寫不出那樣的句子……那麼,一事無成的人生,無能的廢物,生存的意義又在哪裡呢……”他打住了話頭。

“所以你還是太寂寞了。你為什麼不肯去談一談戀愛呢?哪怕玩玩也好……”不知為什麼,我沒頭沒腦的說了一句。話甫一出口,我便察覺了我的失言。

他很訝異地盯着我看了許久,像是責備,又像是嘲笑。他嘴唇動了一動,然而終究沒有說什麼。然後便是飲酒,無話。



4

上次談話結束以後,我常隱隱擔憂是不是得罪了他,然而反覆想去,似乎這樣的關心也便不至於到了得罪人的地步。後來幾次和孟君的相遇,卻也沒看出他心裏存了什麼芥蒂。後來我搬進E城,他去了L市,相隔一遠,交流便慢慢少了下來。

我便繼續寫我的小說,可時間一久,便連我也開始沾上了“自命不凡”一類的褒獎,實際卻也不過是對不務正業者暗戳戳的諷刺。於是我也只好愈加小心,生怕一個人待久了便顯得不合群。孟君卻愈發神秘了起來。以往三五日出現的消息,終於變成半個月出現一次,然後就再也沒有了音訊。而我給他發去的簡訊也是石沉大海,再也沒有回復了。

等我再次聽聞孟君的消息,已是在搬進E城大半年之後了。一日我百無聊賴地翻着舊日好友的時間線,意外的在另一個圈子里的朋友那裡看到了孟君的照片。照片上孟君站在人群中間,爽朗地大笑着,臉頰不知是因為酒精還是缺氧染得通紅。邊上一個長相甜美的女孩子,一臉溫柔地看着他。

我便在朋友的照片下恭維了幾句,輕輕巧巧地把話題引到了孟君的身上。

談起孟君,朋友可說的一下就多了起來。他們是在一場聚會裡認識的。當時他們正在討論一個新晉的喜劇演員,恰巧孟君走了過來,一個沒注意,他們把飲料倒在了孟君的衣服上。結果孟君不但沒有生氣,反而抓住這個機會好好地模仿了那個喜劇演員一把。這麼一來,大家就互相認識了。

“他要是當演員,一定是個特別好的諧星。”朋友這麼評論道,“什麼話到他嘴裏就有了十二分的笑料,平平淡淡的一件事被他一說,就和小說里沒什麼區別了。”

我便趁機打探他近來的為人,然而朋友卻說的很含混,似乎對他個人的情況了解也不很多。說來說去還是說起了孟君的軼事。

“這傢伙聽別人說也是個特別能來事的人,到哪裡都自來熟,到哪裡都和人搭得上話,也是個沒皮沒臉的傢伙。酒桌上就是喜歡這種能說能勸的人,吹牛罵人樣樣在行,說不到兩句就拍着肩膀稱兄道弟,挺逗的一人。”

“他的女朋友也漂亮,人也好。聽說是當時女的生活上遇到了些麻煩,也多虧了孟在邊上妙語解頤。他這個人像是沒有煩惱似的,什麼時候都是那麼開心的樣子,別人得罪了他他也不生氣,照樣嘻嘻哈哈的。每當我們有不順心的事,任何時候找到他他都能陪着你,他自己卻從來沒有麻煩過我們。真的,他總能從你身上看到很多你自己都意識不到的優點,然後給你鼓勵和幫助。像他這樣樂觀陽光的人這世上真的少見了。”

我有些詫異他轉變的如此之快,但轉念一想也頗為他感到高興。他大概終於看開了吧,擺脫了舊日心裏的陰霾,也有了平穩安定的感情,難怪人會變了。我一心想着,倘若再見,一定要去問問他轉變的方法和秘訣。

5

那是下午,竟讓我在街頭偶遇他了。一件黑色的大衣在不冷的天氣里被他緊緊地裹在身上,他走的很慢,遠遠望去,人像是有些佝僂。

大概歡笑的日子讓他做事的節奏也放慢了起來。年輕的孟君此時簡直是個風燭殘年的老人。

我便伸手迎上去,想去恭喜他的新生活,然而我的手僵在半空,招呼凝結在風裡,像被人凌空扼住了喉頭。

他的臉上洗脫了上次相見時的寂寞與悲哀,也不似旁人口中傳說的瀟洒和大方,而替換做了一種死灰樣的麻木和空洞的茫然,嘴微微張開着,像是喘不過氣來,左頰的肌肉不時輕輕地跳動一下。我向他招了招手,但他的眼光卻穿過了我看向我的後方,也許他其實什麼都沒有在看。

一個瘦小的男人從他身邊硬擠了過去,高大的孟君竟然踉蹌了一下,畏縮地躲開了,這時我離他已經不過兩步,我清楚地聽見他小聲地道着歉,還像以往那樣溫和,卻像是受到了莫大的驚嚇:“啊,不……不好意思……”

這下大出我的意料之外,我便感到有些訝異甚至於恐慌了。人們口中談笑揮灑的孟君,何以變成了提線木偶般的模樣,以至於被人輕輕一碰也差點摔倒呢。我很想問問他到底發生了什麼,然而我們已經擦肩而過,他仍然是毫無焦點地木然地望着前面,彷彿在這虛空中有着超越人間的世界。回頭望去,他的背影像是被壓縮成了一個黑點,寬大的風衣如同從別人那裡偷來的一般不合身。他還是在慢慢地向前挪着步子,彷彿一根無形的線套在他的頸子上拖拽着他離開。我很疑心他看見我了,只是不願和我打招呼,心裏因此頗有些不忿,便賭氣似的走開了,剛剛產生的一絲淡淡的疑惑便也就此消弭了。

6

畢業一天天臨近,而我終於也因為就業的事忙的焦頭爛額,後來也不得不去參加了幾個群體活動。講解人生經驗的前輩們個個鮮衣怒馬,底下聽講的後輩們個個摩拳擦掌。不知怎麼的,我突然想到了孟君。上次的偶遇在我心裏只留下一層淡淡的印記,回憶起來,我當時應該只是眼花認錯人了。

宣講結束,按照慣例要參与的學員們隨機組團自我介紹。組織者說這是培養人的社會性:

“人是社會性的動物,你們一定要融入到這個社會中去。你們面前的每一個人,都是你可以利用的人脈資源,現在和他們保持的良好的關係,將來就是你出人頭地的階梯。不光現在,以後你們遇到的每一個人,都有可能為我所用。要時時想着保持這種關係,能從他們身上為你的將來榨取到什麼。要記住,這個社會不看你做了什麼,只看你得到了什麼。”

於是大家便都開始培養自己的社會性。我也茫然的在會場里轉着圈,像第一次走進舞池的人,笨拙地邁着自己的雙腿,只希望未必沒有人能注意到我。

然而世事總難如人所願的,便偶有竟如人所願之事,也從未如我所願。四處躲藏的我終於還是被“社會性”的人所發現了。只見他露出了勝利的神色,好似一匹冬天里找到食物的狼。

像我這樣平庸的人,大概沒有什麼價值可以被榨取吧。我冷冷地想。

“啊呀呀,你好你好。你是第一次來嗎?以前這裏沒見過你啊,以後大家都是朋友了,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就直說。你是做什麼的?……哎呀幸會幸會,我也是搞這個的,你那裡有什麼好的資源嗎?……不要介意,我們分享交流,我們兄弟一見如故,今天就這個機會多親近親近……巧了,你是S校的?我也是S校的,那我們更有緣了。我叫石冼,叫我小石吧,這是我的名片……哦,你現在沒有工作啊……”

可能是怕自己失望的表情太過明顯,加上不甘的情緒畢竟佔了上風,“小石”終於沒有轉身就走。工作之事既然作罷,大概是因為校友天生的親近感,我們便有一搭沒一搭的攀談了起來。聊到共同認識的人,也無非是誰誰最近又劈腿了,誰誰找到了年薪幾十萬的工作,誰誰留在國外了等等。

然而話終於是不投機了,我衝著他笑了笑,他咧開嘴回敬了一個笑容,誰都沒有接着說話。我在心裏默默數着數,計劃數到五十就走開。

這時石冼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一下子叫起來了,反倒將我嚇了一跳:“說起來,S校里的那個大事,你怎麼看?”

見我一臉茫然,他便滔滔不絕地說起來了,而我疑心這隻是他好不容易找到化解尷尬的方法。

“有一個我們這一屆的,我不知道叫什麼名字,我也是聽說的,可惜了……”

一個影子在我的眼前閃現了,一陣冰冷的寒意從後背上升到頭頂,如同一條鐵線蛇竄上了脊背,在耳邊獵獵地吐着猩紅的信子。

“唉唉,你真不知道么,我們這屆一個姓孟的,去世了。”我的心忽然就揪了起來,兩瓣心房之間像挨人抽了一鞭子。

“怎麼死的?”我感到有些喘不上氣,把每個字從嗓子里咳了出來的。

“唉唉,自殺。你說說看,這種人有多可怕,對自己都這麼狠,要是對別人有什麼事情做不出來?

“說來也奇怪,平常那麼開朗的一個人,前一晚還和一群朋友們聚會,說自殺就自殺了。聽說他當時講了一個笑話,把大家逗得哈哈大笑,但自己卻突然哭了起來。大家說他酒喝多了,他又大笑了,說要陪大家喝個通宵。但誰知道呢,他那天晚上好像一滴酒都沒喝……可惜了,雖然這人一事無成,但好歹還年輕。傳說他在不知道音樂還是美術還是什麼上挺有天賦的,結果啥都還沒弄出來,人就這麼沒了……哎你知道嗎,不少人懷疑是他不是自殺,是他殺,好像還有人要去警察局報案了……”

他還在自顧自地說下去,但他的聲音卻愈來愈遠,愈加模糊了。

等到我回過神來,周圍已經沒有人在培養什麼社會性了。石冼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了。大概他終於也無話可說,而我長久的呆立又讓他覺得無趣了吧。

我到底還抱着僥倖,畢竟天下之大,同一屆里同姓的也太多了。況且石冼不也說了么,“音樂還是美術……”孟君是喜歡寫作的……風聞之事,終究是做不得數的。

我便抱着這樣的僥倖四處打探了一番,然而我從心裏覺得不靠譜的石君,這次的確靠譜了。

交流會結束后的第三天,我收到了一份薄薄的書。與其說是書,倒不如說是一本裝訂起來的草稿紙。扉頁寫着:送給連殳……抹掉的地方隱隱看見“吾友”兩字。後面潦草地寫着孟君的名字。本子里的內容很雜,甚至於還有幾篇日記。書的最後是一篇小說,其實嚴格說去,寫的也並談不上好。我隨手翻到了結尾處,看到主人公留下了一篇獨白。

天有些涼了,一輪圓月升起在空中,若隱若現地亮着。我起身披了件衣服,給自己倒了一杯酒,然後坐回書桌前讀了下去:

這是我對人間最後的求愛。

我越來越不會笑了,我越來越會笑了。而這,算是我留給世界一個惡毒的玩笑。

時間對我來說失去了概念,我的眼前只看到一片虛空。我的視線模糊了,手控制不住地顫抖,吃喝對我來說像受刑一般折磨,劇烈的頭痛撕扯着我的大腦。而我的聽力卻前所未有的好了起來,人們背後竊竊的議論,傾軋的密謀,不屑的冷嘲,都像雷霆轟擊着我的耳膜。

這人間太安靜了。遠處有一群人拎着酒瓶大笑,樓上的夫妻在打鬧,腳下是地鐵隆隆開過的聲音,吵鬧,但這人間卻是太安靜了。

我不知道,當我身處喧囂的地獄的時候,會否懷念起這寂靜的人間。

我想,如果我大哭一場,會不會再換出苟活的日子,可眼淚流幹了,感覺不到痛的靈魂,只有茫然。越是孤獨的人,大概在別人眼裡,越是充滿着愛與希望吧。不是聖人,卻想把希望送給別人的人,為何自己所剩的卻是絕望呢?

“真正的孤獨是別人根本不知道你的存在,而你一直以為你在他們之中。”倘若別人知道你的存在,而你一直知道你不在他們之中,又將如何?

愛過我的人,我辜負了你們。把這傳播不幸的瘟疫的我就此抹去,把破碎的悔恨的心獻上當做微薄的祭品,就是我能做的最大的謝罪。

倘若不能為所愛的人,至少,總還可以為所恨的人活。為所恨的人活着固然可悲,猶能為苟活者提供苟活下去的牽強的理由。那麼,失敗者,懦夫,連恨都不敢的人,卻為什麼活着?無人敢愛,無人可恨,既沒有足夠聰明到看破這一切恣睢下去,又沒有足夠愚蠢到無視這一切苟活下去。既無力改變,又不願妥協。我便恨這一手造就了監牢的自己,我所恨的便是自己。自負而自苦而自毀。我自己背起的十字架,我便要它做我的墓碑。這靈與肉便讓他一起毀滅去,我便在這毀滅里啜飲了報復的甘美。

我渴望我的痛苦被人理解,我願自我以後,無人理解我的痛苦。

我一生沒做壞事,為何這樣?對不起,不過也許無人在意。

窗外恭弘=叶 恭弘子落盡的老樹,一根根枝幹像病人瘦骨嶙峋的手指骨,暗黃的燈影里,固執地伸向冬日里早早降臨的夜幕中。不知從哪裡來的風吹過,兀立在北方天空下的枝條,發出像是冷笑般的刷刷聲。雲層漸漸散開,我端起琥珀色的酒,暗黃的酒體在眼前模糊了起來。月光下,清冷的影子微微顫動着。

【後記】

我聽過一個笑話。

說一個男人去看醫生,說他很沮喪,人生看起來很無情,很殘酷,說他在這個充滿威脅的世界上覺得很孤獨。

醫生說療法很簡單:“偉大的小丑帕格里亞齊來了,去看他的表演吧,他能讓你振作起來的。”

那男人突然大哭:“但是醫生,”他說,“我就是帕格里亞齊。”

不錯的笑話。所有人都笑了。






【作者簡介】

程雙紅作家,編劇,記者,又名程子君,筆名:程曉楓、程蟲蟲、梅映雪、梅虹影、龍飛等,網名:君臨天下,生於八十年代,河南省周口市人,畢業於北京大學中文系。金牛座男子,以通透為理想,以簡單為目標,人生信條為“一切看透,更要相信美好”。二十歲正式開始發表作品,先後創作了《雪花神劍》《青蛇》《夜明珠》《瑪雅預言》《一代女皇武則天》等一系列優秀的文學作品。作品充滿鮮活的生命力,具有強烈的故事性、畫面感,其生動流暢的語言,細膩準確的描寫,引起了海內外讀者的廣泛關注,深受各界好評。青年作家.熱愛音樂,武術,電影,旅行.寫作十餘年。在廣大讀者中深具影響力。詩歌、散文、小說等作品散見《花城》《江南》《河南日報》《大河報》《大公報》《聯合報》(台灣)《芳草》《雪花》《揚子晚報》《四川文學》《劍南文學》《青年作家》《人民日報》《廣西文學》《紅豆》《吐魯番》《北京文學》《上海文學》《天津文學》《青少年文學》《讀者》《青年文摘》《青年博覽》《綠風詩刊》《中華文學選刊》《傳記•傳奇文學選刊》《特區文學》《佛山文藝》《創世紀》(台灣)《長江文藝》《青年文學》《大家》等刊物,詩歌、散文、小說作品入選年度選本。著有散文集《移動的故鄉》《我的名字叫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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