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芪妹門前一個坡,一路上去岩板多。鐵打草鞋穿爛了,岩板踏成燈盞窩。”

……

我們已經在這個山洞待了三天三夜,說我們,其實只有我和楊武兩個人。

這個山洞,號稱白骨窟,無人敢進,我想,這裡會是我人生的終點了吧!

“殺了我吧!楊武!”

我的槍膛里還有最後一粒子彈,我知道楊武也一樣,真正的,糧盡彈絕。

“不!我……我下不了手!”一個戎馬一生的大男人,此刻卻抱着我痛哭流涕。

“我們一起死,我情願死在你手裡!”

槍聲響了兩聲,我看着楊武倒在血泊之中,雙眼直直地望着我,滿眼都是放下和解脫。而我,毫髮無傷。

我終於癱倒在地,任憑衝進來的解放軍卸去我手中的武器,口中喃喃自語:“為什麼……不殺了我?”

聽說,楊武經過救治活了下來;聽說,他對我們這些年的所作所為供認不諱;聽說,他被判了無期,而我,被判了死刑。

寒風蕭索的冬天,我站在刑場上,抬頭看看頭頂四角的天空,內心突然就平靜了,欠債還錢,殺人償命,自古如是,沒有什麼不甘心的。

“砰!”

……

我叫呂芪,原來是姓甄的,因為念書不多嫌甄字難寫便改了,我改的不僅僅是名字,還有人生。

我出生在湘黔交界、沉水河畔的大山上,父母早亡,跟着阿奶長大。

湘西靈秀的山水養育靈秀的人,我從小就知道我長得好看,長大了更是如此,十五六歲的年紀已經亭亭玉立。無論是上山打樵還是下河摸魚,對面山上對我唱情歌的阿哥總是前仆後繼,可是沒有一個是我想要的。

我永遠都忘不了的是民國三十二年八月的那一天,當我和兩個阿姊被那五個日本鬼子圍住的時候,我第一次體會到身為女子的弱勢。

親眼看到兩個姐妹受辱至死,我憑着強忍屈辱倒地裝死撿回一命。我抱着阿姊冰冷的屍身,連眼淚都不會流了,我呂芪發誓,有生之年,一定要為你們報仇!

收起了紅妝花鈿,換上緊身素衣,我知道男人們都喜歡我,所以都樂意教我騎馬、打槍。我整天混在男人堆里,因為心中有仇恨,所以學得格外認真。

我也知道那些臭男人心裏想的是什麼,我不只一次地看到他們一邊手把玩着槍,一邊口出污言穢語:“唉,要是能跟呂芪睡上一回,就算是沒白上這世上走一遭!”

我冷笑,大好男兒不上陣殺鬼子,只想着玩兒女人!

“你們想和我睏覺倒也不難,我一不要金二不要銀,誰能拿來一個鬼子腦殼,我就陪他睡一夜!”

說出這番話的時候,我臉上毫無羞色,早已不是什麼冰清玉潔的姑娘家了,我要這身子有何用。

那幫血氣方剛的大老爺們兒聽得這番話,趁夜進城“摸螺獅”的不少,能活着回來的雖不多,卻也給城裡的鬼子造成了一定的恐慌。

我說到做到,殺一個鬼子睡一夜。有些人食不知靨,問:“如果我想討你做老婆,有什麼條件?”

呵!我聲音冰冷,臉上卻笑靨如花:“那也不難,五個鬼子腦殼和鬼子帽子,我就嫁給他!”

我就是那時候遇見楊武的,他是鄰村的土匪頭子,外號“坐地虎”,已經年過半百,有兩房妻妾。

即使如此,當他派人把六個鬼子腦殼一籮筐挑到我面前,我二話沒說,依允誓言嫁給了他。

楊武若是沒有我,他最多也就只能是個土匪頭子了。短短几年,我幫着他從一個小小的土匪頭子變成了湘黔邊保安司令,手下擁有一個營的兵力,附近的山頭,無不以我們馬首是瞻。

楊武很怕我,對我唯命是從,我知道底下兄弟很多不服我,所以當楊武他大女婿劉三寶買通縣官,串通周安六、梁先成企圖取老頭子而代之的時候,我一點兒都不意外,當然,我也並不慌張,這世上沒有用女人解決不了的事兒,尤其是漂亮女人。

我決定去“結識”被劉三寶買通的石縣長,楊武對此連個屁都不敢放。

最後劉三寶被我以刺殺岳父的罪名處死,一不做二不休,我趁機處死了一批動搖不服之人,就此奠定了我湘西女匪王的地位。

落草為寇的這些年,雖然死在我手上的人無數,但我殺得更多的,是可恨的日本鬼子,把日本鬼子趕出去是我最大的願望,可是沒有人告訴我,鬼子走了,解放軍也會來。

我不懂什麼叫政治,我只知道槍在我手裡,我要維護我自己的統治。誰侵犯我的利益,誰就是我的敵人!

楊齊那孫子叛變投敵讓我氣極敗壞,一氣之下殺了他家八口人,我放下狠話:“誰敢跟我呂芪作對,就是這個下場!”

解放軍的包圍圈越來越小,叛變的人越來越多,我殺的人也越來越多,楊武勸過我,這樣做終有一日我們會眾叛親離。

我們與解放軍在小溪溝進行了一次激戰,他們一名衛生員受傷落到我手裡,想起解放軍的窮追猛打不留後路,我恨得咬牙切齒,非要把他抽筋扒皮不可。

我沒想到一向懦弱的楊武這次態度會如此堅決:“自古交戰,不殺郵差和醫生,我們應該遵守這條規矩。”我憤憤做罷,心中對剿匪部隊的恨意不減半分。

那是民國三十九年的冬月吧,我這一生,一直都是在與天斗,與鬼子斗,與敵人斗,到了最後,只剩我自己和楊武還在做着困獸之斗。

楊武說得沒錯,我們已經眾叛親離,失魂落魄地躲進貴州邊境的蝙蝠洞,我們已經退無可退了,可是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吶!

我看着楊武蒼老的面容,這個男人,我從未愛過他,可是如果沒有他,也就不會有我這樣的一生。

生平第一次想,如果,我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女人,過着普普通通的生活,沒有戰爭,不曾遭受那麼苦難和屈辱,不曾落草為寇,現在會不會也能遇見一個我心愛的阿哥,他會成為我相親相愛的丈夫,我們會有一雙可愛的崽崽……

女本弱質,為匪則剛,如果有選擇,我何嘗不想去過那種平凡安定的生活?

……

1952年元月11日,呂芪被押解至沅陵執行死刑,結束了她傳奇的一生,時年27歲。

功過是非,留給後人評說。

……

<完>

文/歲歲有喬木

2017.05.18

湘西

琅琊令之風雲突變

武俠江湖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