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區門衛室邊的楝樹花開得正熱鬧

     牽我思戀一生的楝

文/王了一一

小區門口在值班室旁邊的那棵苦楝樹又開花了。這是一棵形狀有些奇特的樹。因為它是緊貼着那間小房子的一面牆長起來的,所以,有一邊樹頭因為掃到房頂被砍了下去,所以它的主幹在屋檐底下拐了一個彎兒,就像黃山松一樣,只有一邊樹冠向著太陽很努力地生長着。

每到春來,綠綠的恭弘=叶 恭弘兒抽出來,不是多繁茂,稀稀疏疏的樣子,一到五月份,滿樹細碎的紫色小花便鬧哄哄地開起來。我仔細地觀察了幾年,發現它是立夏以後才開花,花期十來天的樣子。花開以後它的枝恭弘=叶 恭弘才繁茂起來,一樹碧翠當中一簇一簇的紫色花兒恣意張揚着,香氣很特別,不喜歡的人謂之為臭,我卻動了心地喜歡它的香氣,不是平常花草的或濃或淡的沁人心脾的香而是那種幽幽的可以提神醒腦的葯香。後來才知道它還是二十四番花信的最末一位呢。

每每經過它的身邊嗅着它的香氣,一副畫面便沒來由地映在腦子里,趕都趕不走:大大的農家院子里,一棵高大挺拔的苦楝樹下,一個年輕的婦人正在一件一件地將箱籠中的衣物拿出來,一件一件地擺在辣辣的太陽地兒里曬着,不時地撫一撫落在發間的細碎的紫色小花兒。這好像是我極小極小的時候印在腦海里的畫面,記得當時自己好想也有個箱籠,然後也能一件一件地把衣物拿出來曬太陽。那個婦人就是我的母親我的娘。

家鄉的五六月份正是無風無雨太陽最好的時候,又不忙着農活,於是大家都會揀個響晴的大太陽天兒晒晒悶了一年的箱籠。

那個箱籠是母親的嫁妝,我記得很清楚,裏面有一幅綢緞做成的像裙的衣服,母親曬時我經常拿過來裹在自己身上。後來才知道那是外婆成親時穿的嫁衣,一件襦裙,其時外婆年已垂暮,瘦小枯乾,我想象不出當年她穿着嫁衣嫁給外公的情形,倒是後來又聽說母親也是穿過的,而母親年輕時也是水靈靈苗條條的俊俏妹子一個,我能想象出那件襦裙穿在她身上的模樣,定是極美極美的。

母親在她那一代人里算是有點文化的。外祖不似一般的農人放著兒女豬羊般地養着,有時連口飽飯都吃不上更別提讀書識字了,因為他就母親一個孩子,所以他送母親去讀書識字,所以後來母親可以在生產隊里做會計,在我的記憶里,母親的算盤打得可是好極了的。我記得在我小時候,她每年都有一些日子要到鎮子上和各個生產隊的會計匯賬,因為我在家裡是老疙瘩,還太小,每次她都得帶我一起過去,然後母親忙自己的,我便一邊自己在旁邊玩兒一邊看着母親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盤。匯賬時一般一呆就是一天,管中飯的,也就是那些日子,我可以吃到平時吃不到的白面饅頭。黃昏時分隨着母親回家,途中經過火車站,她有時候會給我買上一個黃燦燦的油炸花捲,我一邊嘎嘣嘎嘣地嚼着花捲一邊蹦蹦跳跳地隨她走路回家……現在想起來那段歲月,竟然是有關母親最美好的記憶了。

後來大鍋飯的時代結束,包產到戶,母親的生產隊會計生涯也告以結束。因為要忙地里的活計,對我們幾個就不似外公對她那般,我們幾個完全放養,學校是給你上的,但是上到什麼程度是你個人的事兒。

說實話,母親這一生真的沒有什麼大事讓我印象深刻的。活了這麼大,印象最深的竟然是在我五六歲時弄丟了家門鑰匙以後,被母親拿着一根柳條抽了我一路讓我必須找到鑰匙的事。以至於直到現在每每姊妹幾個聚在一起我還會忿忿不平地提起來,母親只是無聲地笑,倒是父親,義正辭嚴:“干什麼干什麼?你打你娘一頓打回去?!”我自然是不能打回去的,但是細細想來,母親雖然活得粗糙,卻也沒什麼讓我們記恨的地方,她只是因為她的母親就是那樣待她的,她又沒有別的兄弟姐妹,所以對於自己的孩兒們,不知道該如何相待是好罷了。

我之所以說母親活得粗糙,是因為她從來不去關心我們幾個長成什麼樣兒,她只管我們吃飽穿暖就得了。關於成長的一切我都不懂,是大姐代替她替我們洗頭洗澡,告訴我和我小姐姐女孩子特有的一些事情,就是哥作為家裡的唯一兒子也不見她有什麼特殊對待。反正我覺得自己就是野蠻成長的。錢在那時候自然是稀缺的物件兒,所以,能在母親手裡討來零花錢是登天的事兒。過年時能得個一毛兩毛錢,還真是過年了,開心!等我自己當了媽,孩子上小學后和我提到零花錢的事,她自己定了一個月五塊錢零花錢的標準,我不放心地問:真夠用嗎?她說夠用,於是我會固定在每個月的某一天將零花錢給她。錢給了以後她怎麼花我不去過問,我不想我的童年在女兒身上重複,我不想女兒長大以後覺得自己的母親活得很粗糙。

父親那時在安慶上班,更管不了我們。等到他從江南回到家鄉,我都好幾歲了。母親還是鬆了一口氣,至少,偌大的家庭不用她一個人扛了。家裡也不是雞飛狗跳亂糟糟一片而是有了少有的融洽。

母親不做會計以後,漸漸地就把自己的文化還給先生們了。一次看到她有模有樣地在那兒看一本書,然後抬起頭迷惑地問:“這個賣者來信是咋回事啊?”我也迷惑不解,說不知道啊,什麼叫邁着來信?我爹掃了一眼,哂笑道:“你這還真得都還給你家老先生們了,那是讀者來信!”然後這個梗被我爹拿來笑話了她後半輩子。

隨着時間推移,姐姐們上了衛校出來工作,我上高中,母親會在農忙時嘟嘟囔囔說什麼人家養閨女還有個人幹活,我這養了幾個閨女一個也用不上!每次聽到她說這些話我都會恨恨地想:“我們生下來又不是為了給你幹活的!”但是還是竭盡全力地乾著自己能幹的農活兒。我記得我考上大學那年,幹了一個暑假的活兒,開學報到時整個兒黑丫頭一個,又瘦又小的,在趕去學校的火車上被人認為高中還沒畢業。然後一個學期下來舍友們都很奇怪我咋像發麵饃饃一樣變得白亮亮的。

我大學的軍訓是在大一結束的暑假進行的。整整一個月,在西安那個毒辣辣的太陽的肆虐下,我好不容易回來的白色又成黑色了。回家那天母親去火車站接我,等我大包小包地跳下車,就看到母親直着眼睛從我跟前過去了,壓根兒就是無視我。我看着她在我跟前走來走去好幾趟實在忍不住了,喊了一聲,她嚇了一大跳,定睛看了我好一會兒才大呼小叫起來:“哎喲我的個孩子來,你這是咋的了?咋黑成這樣了!”我哭笑不得地看着她,說:“你是我娘哎,我再變成啥樣了你也不能認不出來吧?還真有你這樣的娘!”那個暑假,她讓我呆在家裡,悶白。

等我漸大,也漸漸明白了一個女人支撐一個家庭的累,所以我不再覺得她以前做的事情那麼不近人情了。父親不在家,孩子又小,家裡的二十來畝地她必須一個人扛着,雖然有外公外婆幫着,但是她又怎麼忍心讓自己的老父老母過度勞累,所以她顧不上我們。家裡的老屋是她和外公外婆燕兒銜泥雀兒壘窩一樣一塊土坯一塊土坯蓋起來的,一大家子人的開支她都得精打細算,不然掙的那點兒錢怎麼夠花?現在想想她那個時候所受的苦,就會眼睛發酸。她活得粗糙也罷,她不管我們也罷,但是不管是不是野蠻生長我們畢竟健康茁壯而且筆直地成長起來了!

自己成家立業以後,每逢過年過節我都會給父母一筆錢,有一次大姐說,你不要給他們錢了你買東西給他們,拿着錢他們自己不花只會給他們兒子。我打着哈哈說錢給他們就是他們的了,他們愛給誰給誰嘛。心裏卻道:“我家老太太居然學會偏心眼兒了!居然知道疼她兒子了!有進步!”

十五年前的暑假隨着出差的愛人我也“出差”到浙江,不料大姐一通電話我立馬哭着跟頭連天地往家裡趕,她說:“咱娘腦血栓,正在急救!”等我回到家趕到醫院,她已經被搶救過來了,只是嘴歪眼斜話都說不利索了。看到這幅場景我嚎啕大哭,那種恐懼無法用言語表達,好在她還在,好在她還在!不然以後我哪兒還有娘家可回?!這麼多年來大姐卻對她的這場病耿耿於懷,不是別的,卻是惱怒她太不聽話。她發病以前兩個月,學醫的大姐已經覺察到她血壓太高有中風的可能,便開了一大堆吃的還有掛水的葯給她送到家,千叮嚀萬囑咐讓她吃讓她去掛水,她呢,陽奉陰違,一問就說吃着葯呢,其實根本沒有當回事。結果,兩個月後兇險發作。大姐恨恨地說:叫你不聽話叫你不聽話!她只是哭只是哭,父親嘆着氣對大姐說:“你也別生氣了,以後你說什麼就是什麼,我們照做就是了!”

十幾年過去了,她的病不好不壞,每年乖乖地每個季度去掛一次擴張血管的水。她和父親總算相濡以沫,共伴白頭了。

門口的苦楝花開始落了。王安石在《鐘山晚步》說:“小雨輕風落楝花,細紅如雪點平沙。”果然如此!一夜風雨,第二天一大早經過時便看到遍地落紅,細細碎碎地鋪了滿地,意境一如詩中。

這棵樹應該是小區剛建成它就落戶門口,現在也算是元老級的存在了。而在我的生命中,母親父親必須是元老級的存在,我想,無論什麼時候,那縷幽幽的葯香都走不出我的生命了!

(本文圖文均為作者原創作品,轉載須與作者聯繫授權)


母親節那天我最親愛的大姐在給我們的老母親剪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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