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最親愛的,你過得怎麼樣?沒我的日子,你別來無恙……”一陣電話鈴聲打斷了胡依諾的美夢。

她又夢到了前任,夢到他騎車載着她。湛藍的天空,棉花糖似的雲朵,碧綠的麥田,蜿蜒的鄉間小路,還有戀愛中甜蜜的兩個人。“你吃燒麥嗎?我燒給你吃。這時候的小麥做燒麥剛剛好。”

她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被電話鈴聲吵醒了。她翻了個身,沒有接,想繼續夢下去。分手四年,不知夢過他多少回,只有這回是甜蜜的,她想在夢中回答他“好”。

電話鈴聲又不依不饒地響了起來,她不情不願地拿過電話,看到電話號碼,一個激靈坐了起來,瞬間清醒。是他!分手后,她就換了手機換了QQ ,但是,這個號碼永遠也忘記不了,當初,這個手機號碼還是用她的身份證辦的呢。

“喂。”她按下了接聽鍵。

“起床了么?”耳畔傳來他的聲音,像低音炮一樣,依舊令她心動。

“還沒有。”

“懶蟲!”他輕笑。

這麼親昵的話讓她沒辦法往下接,已經四年沒有聯繫過了。但是他的情況,她都知道,他們的朋友圈太過重合了。他畢業,他有了女朋友,他創辦公司,她都知道。她沒辦法站在他的身邊,卻默默地為他祝福。

沉默了一會兒,他說:“我下月結婚。”

“恭喜啊。”嘴裏說著恭喜,聲音卻聽不到一絲喜意。說完,就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為了掩飾,她連忙說:“你婚禮在哪裡舉行?是在老家還是在京州?婚慶公司請了么?沒有請我給你辦吧!”一緊張,她的職業病就犯了。

胡依諾現在是家鄉婚慶界的後起之秀,是家鄉龍鳳呈祥婚禮會所的首席策劃師、花藝師。她認為,每場婚禮都有自己的靈魂,都應該與新人的相識相知為背景。她拒絕工廠式的婚禮。所以,很多新人都以她策劃的婚禮為榮。

“我在你家樓下。”他沉吟了一會。

“那你自己上來吧,正好討論下婚禮的細節。”

掛了電話,胡依諾趕緊起床。剛換完衣服,就傳來鑰匙開門的聲音。這套房子是胡依諾成人禮的時候,家裡人送給她的。那天晚上,他們成了彼此最親密的人。她也一直篤定,他們會一起白頭。

“我給你帶了早飯,你洗漱完出來吃點吧。”她嗜睡,以前每天早上都是他給她準備早飯,整整一千六百天,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日子。他很寵她,他做飯洗碗洗衣服,家裡還有一束常開不敗的玫瑰花。他說:“女人如花,要精細着養。家裡的活我全包了,你想做什麼就去做,我一直支持你。”

洗漱完畢,打開房門,她就看到桌子上熱氣騰騰的豆漿包子。別人喜歡豆漿配油條,她卻喜歡豆漿配包子。沒想到四年過去了,他依舊記得她的喜好。

“你先坐,我給你拿份新人調查表,你填一下。”她招呼他。

“不急,你先坐下吃飯,”他眉頭微皺,“怎麼瘦成這個樣子。”

他們分手以後,胡依諾三天沒有吃飯沒有喝水沒有睡覺,暴瘦二十斤。一直到現在,飯量和身體也一直都不太好。

“那好吧。你吃飯沒?一起吃點?”她自動過濾掉了他的第二句話。

“你吃吧,吃完了我想問你些事情。”

胡依諾吃了三個包子,喝了碗豆漿,幸福地眯了眼,鬼知道她多久沒有吃過早飯了。

“你問吧。”胡依諾收拾了桌子,從書房拿了份新人喜好調查表和一支鋼筆。

“我下個月就要結婚了,我想問你個事,你要跟我說實話。”他說,“當初為什麼要跟我分手?”

“跟你說過了,”胡依諾捏着表,心怦怦地跳,手心都出汗了,“你對人太好了,我只想讓你對我一個人好,你對別人好,尤其是別的女人好我心裏不舒服。”她頓了下,接着說,“還記得有次我去找你么?有兩個女孩子沒有給你打電話就直接去你家裡了。”

她永遠都不會忘記她說想當媽媽的時候,他臉上幸福的表情。可是,一起四年了,她的肚子都沒有動靜。她去醫院檢查,醫生說“你有多囊卵巢,內分泌還紊亂,很難有孕。”她不信,去了好幾家醫院,醫生都這麼說,現有醫術,很難治癒她的病。他喜歡孩子,她知道。她也知道,他們家就他一個獨苗,不能因為她,讓他成為罪人。

她在湖邊喝的酩酊大醉。正好,他去找她,趁着酒勁,她提出了分手,原因就是:他對人太好,她受不了。

“再說以前的事情就沒有意義了,婚禮我給你做吧?”胡依諾說。

“行。”他回答地很乾脆。

她歪着頭想了想,說:“那就別在這裏了,去我工作室說,那裡材料全。哦,記得把嫂子叫上。”她笑着說,“讓新娘滿意,是我們的宗旨。”

“不用了,”他看了看手錶,“我等會還有事,這裏就成。”

“好吧,我們開始。”她攤開新人問卷調查表,拿出鋼筆。

她問,他答,她寫。

婚禮策劃與新人談話時,必須觀察新人,察言觀色,有些話新人不會說,只能策劃師從細微的眼神動作來觀察新人的喜好,提高談單率和婚禮的品質。可她全程沒有看他一眼。不是她不懂規矩,是她怕一看他,就再也笑不下去了。

以前,聽說他有了新的女朋友,她心裏微微發苦,卻依舊祝福他。可是今天,看到了他的人,聽到了他的聲音,她被思念壓抑地不能呼吸,她不想他結婚,一點都不想。可是她不是無理取鬧的人,她必須祝福他。

他一直看着她,神色莫辨,她問什麼,他答什麼,他對新娘的喜好了解地一清二楚,這更斷了胡依諾的念想。

“新娘陳一,新郎許謙鴻。許先生,請過目,如果沒有問題,就簽個字吧。”她把調查表推到他面前。

看着他簽完字,她笑着問:“許先生,請問您對婚禮有沒有別的要求?”

“沒有。”

“那好,祝我們合作愉快!”她站起身,伸出右手。

他亦起身,伸出右手,輕握了下她的手。“合作愉快!”

“這個婚禮是你全權負責么?”他問。

“呃,”她愣了一下,選擇實話實說“不是,我只負責設計,還有專門的場布、司儀、攝像、督導員。明天,督導員會把全程的日期安排發到您的微信上,請放心把您的婚禮交給我們,我們的團隊都是非常專業的。”她看着他,言笑晏晏。

“希望你們不會令我失望。說實話,你做事我還真不太放心。”他面無表情。

“你!”她承認,以前跟他在一起,她從來不用帶腦子,可現在胡依諾也是這一行的小名人了,誰不對她和和氣氣的。“許先生,請您注意言辭。我胡依諾出道三年,經我手的婚禮825場,沒有一場接到過投訴。”

“是啊,小雛鳥長大了。”他摸了摸她的頭,語氣說不出的悵然。“我走了。”他往門邊走去。

“等等,”她從背後抱住了他,“讓我抱抱你,最後一次。”

“何必呢。”嘴裏雖然這樣說著,他卻轉過了身,把她樓進了懷裡。像以前一樣,把頭放在她的頭頂,摩挲着。

“你走吧。”半晌,她從他懷裡掙了出來。

他拭去她眼角的淚,輕聲說:“我走了,保重。”說完,打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

“後會無期。”望着他的背影,她輕聲說道。

2.

新娘陳一,新郎許謙鴻。主題婚禮一諾謙金。

胡依諾聽到新娘名字的時候,就已經把主題婚禮的名字想好了。跟她的名字多像,一諾,依諾。她輕笑。她實在找不到別的詞了,否則,她絕對不會用一諾謙金作為別人的婚禮主題。她無數次地幻想,她自己的婚禮——依諾謙金。

這次婚禮設計是她完成最快的一次。新郎新娘都是自己家鄉的,自己家鄉的風俗她很清楚,所以不用再去新娘家鄉去採風了。

她把腦海中的婚禮圖片畫出來已經是夜裡兩點多了。又看了一遍畫稿:婚禮花藝設計圖、婚禮新房設計圖、婚禮迎賓區設計圖、婚禮燈光設計圖、婚禮現場設計圖,一式六套共18張,她很滿意。扭了扭僵硬的脖子,她把畫稿和調查表放進了檔案袋裡,在上面寫上“許謙鴻、陳一,一諾謙金,婚期五月初六”。

工作一做完,胡依諾就聽到了肚子的抗議。就早上吃了點東西,現在早消化完了。胡亂弄了點東西對付下,胡依諾就睡了。

第二天上午,胡依諾把檔案袋拿到公司,交給接待,對她說:“跟劉總說,最近別給我派單了,我出去轉轉。”她的工作已經做完,剩下的工作有專人跟進。她想出去走走,這些年,一直都在工作、學習,從來沒有放鬆過,她想趁這段時間整理下自己的心情。

3.

“我回來了,你在哪?我去找你。”胡依諾躺在床上,電話里傳來閨蜜歐陽金金的聲音。

“我在蘇州。”胡依諾打趣道,“來找我吧!”

“我說我的大小姐,你別逗我了行么。我大老遠趕回來與你慶生,你可好,跑蘇州去避暑去了。”

“哎,我說金金,咱說話可得憑良心哈,咱倆都認識十幾年了,也沒見你專門為我過個生日,這會兒有事回來了,就成了專門為我慶生了。”

“得得得,什麼事都瞞不過您老的火眼金睛。明天你就生日了,能回來么?一起喝兩杯?好久沒有一起吃過飯了。”

“實話說,我不想回。”

“啊~”歐陽金金哀嚎一聲,“咱倆都好久沒見了,你就忍心這麼不見我?”

“你可以來找我啊,四個小時就到了。”

“我的好姐姐,你饒了我吧,我剛回來,你讓我一天之內跑半个中國么?”

“行了,不逗你了,你什麼時候走?我猜猜,大後天?”

“你真神了,我什麼時候走你都能算出來。”

“你回來參加許謙鴻婚禮的吧。”

“你都知道了?”歐陽金金小心翼翼地說,“我都沒敢跟你說。”作為最好的朋友,歐陽金金知道胡依諾與許謙鴻分手后經歷了什麼。

“謝謝你的好意。四年,什麼事都過去了。”胡依諾現在心裏很平靜。“你一會去南都東站等我,我這會就坐高鐵回去。”

“那行,我一會就去。”

“如果不是你回來,我是真不打算回去了。”胡依諾開始起身收拾東西,“算了,不說了,南都見。”

“南都見。”

4.

五月初六上午十點,胡依諾被歐陽金金拖到了婚禮現場,說什麼既然釋懷了,就陪着她唄。

去的時候,禮堂已經坐滿了人,胡依諾很奇怪,今天怎麼會開始這麼早。

她們兩個剛找了個位置坐下,司儀宋清帥上場了。在年輕一輩的司儀里,宋清帥是功力最深的,也是與依諾關係最好的。

“各位親朋,各位好友,感謝你們百忙之中來參加許謙鴻先生的婚禮,我是本次婚禮的主持人宋清帥。”禮堂響起宋清帥字正腔圓的聲音,“我們的婚禮即將開始,有請現場的燈光師、音響師、攝影師、攝像師、督導師和所有的工作人員做好準備。”

“今天,首先請允許我介紹這次婚禮的策劃師,胡依諾小姐,她用時16個小時,一口氣畫出18幅作品,才有了我們今天美輪美奐的婚禮現場。現在時間還早,讓我們先有請胡依諾小姐好嗎?”宋清帥問。

“好!”觀眾一致回答,幾個老同學聲音最大。

這宋清帥是怎麼回事?平白無故叫她幹嘛?那幾個老同學也不嫌事大,看我等會怎麼收拾他們。胡依諾心想。

“那麼,有請胡依諾小姐登場。”

台下響起掌聲歡呼聲起鬨聲。胡依諾瞪了一眼起鬨聲最大的幾個老同學,他們起鬨地更凶了。

胡依諾走向舞台,用嘴型問好友“你這是幹嘛?”

宋清帥直接無視,把她氣得牙癢。

宋清帥遞給她一支話筒,問道:“依諾小姐,據我所知,您跟新郎是老同學是么?”

“是的,我們認識有快十年了。”胡依諾回答。

“十年啊,抗戰也該勝利了吧。”宋清帥的話把台下都得大笑。

“我跟依諾是好幾年的同事了,我知道,依諾不僅是一位優秀的婚禮策劃師,更是一位優秀的主持人,對么依諾?”

“不敢當。只是主持過一些小活動罷了。”

“依諾,今天,我想邀請你,和我共同主持這場婚禮,不知道我有沒有這個榮幸?”

胡依諾現在想掐死宋清帥的心都有了,這個時候犯什麼渾,都沒跟她商量就亂做主張,萬一搞砸了怎麼辦。胡依諾沒有回答。

“大家說,沒有否認是不是承認。”

“是!”大夥齊聲回答。

“依諾,下面你來。”宋清帥遞給她巴掌大一塊紙,紙上是一個婚禮流程表。

“各位來賓,各位親朋,大家好,我是龍鳳呈祥婚禮會所策劃師胡依諾,”胡依諾看了眼流程圖,上面第一項是“新郎入場”,她迅速調整好狀態,說:“在這個普天同慶的日子,今天最大的官——新郎官在台下翹首以待,現在,讓我們掌聲有請新郎官——許謙鴻——閃亮登場。”

音響師瞬間把音樂調到最高。新郎許謙鴻伴着激昂的音樂入場。

這半個月,胡依諾已經把自己的心情調整好了,不是自己的,終歸不會來,她看得開。

“朋友們,我聽說啊,新郎有一肚子的話要對新娘說,咱們現在就把時間交給新郎,大家給新郎鼓鼓掌,加把勁好不好?”說完,胡依諾把舞台讓給了許謙鴻,退到了宋清帥身旁,輕聲對他說:“你今天怎麼了?誠心看我出醜是不是?”

宋清帥微微一笑:“我哪敢?這是新人的要求。”

舞台上,許謙鴻說:“今天,我非常感謝各位能給我做一個見證。我的愛人是一個知書達理的姑娘,我們認識了九年。在這九年裡,我們相識、相知、相戀。有一段時間,我把她弄丟了,可是上天對我是眷顧的,我們再次相遇。感謝蒼天,讓我再次遇見了她,我愛她,勝過愛我自己。”

宋清帥接過督導遞過來的新娘手捧花,走到許謙鴻身邊,遞給他,說:“現在,向你心愛的姑娘求婚吧!”

許謙鴻走到胡依諾身前,單膝點地,雙手舉起手捧花,大聲說:“依諾,嫁給我吧!”

胡依諾愣愣地看着許謙鴻向自己走來,腦子一片空白,此時,她的世界只剩下他和她兩個人,他說了什麼,周圍的人說了什麼,她全都沒聽到。

宋清帥走過來,拍了拍胡依諾的肩膀說:“對我們依諾來說,這絕對是一個大大的驚喜,對不對,依諾?”

這時,胡依諾才反應過來,說:“不好意思,我實在是太意外了。”

“許先生,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啊!”宋清帥說。

“依諾,嫁給我好嗎?以後不管有什麼風雨,讓我們共同承擔,我愛你。”

尾聲

坐在房間里化妝時,胡依諾還有些恍惚,怎麼就鬼使神差地接過了那束花?不是說過的後會無期么?這算什麼情況?她能後悔么?她感覺從一開始,就掉進了陷阱里。

伴隨着婚禮進行曲,迎接他們的將是嶄新的篇章。

一元小說寫作課第一次作業   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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