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如禪,不可說

透過我家玻璃,可以清晰的看到車輛行人來往的道路,那時候的路還是土路,風起時的黃沙,雨落後坑坑窪窪的泥濘都是它的模樣。從我家出來穿過這條飽經滄桑的路,對面就是姥姥的院子。

姥姥的院子很大,裏面約有數十間房,這些房子姥姥用來租給路邊來往的大汽車車主,院子太大,停泊的大車又特別多,姥姥和姥爺兩人難免有照看不到的時候,於是就養了條大狼狗。至於名字,我還真不記得有。

剛被姥姥帶回來的時候它還不是太大,充其量是一條中小型犬,別看體積不大,脾氣倒是不小。每次看到有人來都使出它的獨門秘技——惡狠狠的狂吠,全身的細胞彷彿都在向來人叫囂,老實點,別靠近,我超凶的。它那樣的身板充其量能唬住那時候瘦弱的我,看到大人犯慫不敢上前,就是一個勁的保持着安全距離追着人家吼。

後來經過姥姥悉心餵養了一年左右,中型犬變作大型犬,全身黝黑光滑的毛髮彰顯着作為一隻狼狗的兇悍與霸氣。但這隻狼狗在姥姥的調教下變得很有分寸,對常來姥姥大院的熟人它記得很清楚,所以從不亂咬人。有陌生人進來它也只是沖他們狂吠向姥姥放出信號直到姥姥出來探看究竟。到了月黑風高的夜晚,大狗充當大院里的暗夜護衛,在偌大的院子里來回巡邏,注意着各個角落的風吹草動,那體格和兇悍勁兒還真嚇跑過不少小偷,也有不敢跑的小偷趴在大車上不敢下來,姥爺半夜出去把大狗帶回家放他們一條生路。生活本就艱難,不必再互相為難。不得不說,那幾年大狗真稱得上是姥姥的一名得力幹將。

事情從它下了小崽子說起,一共三隻。生完后它不願意離窩,每天趴在窩裡守着小狗。大狗本來和姥姥最親,可生了小狗以後,每當姥姥一靠近它的窩,它似乎總能察覺到姥姥要帶走小狗的意圖,死死的護着窩讓姥姥無計可施。必要時還會沖姥姥吼上幾聲,似乎讓姥姥別打她孩子的主意。姥姥也着急,這樣下去根本不是辦法,大院里是不可能養這麼多狗的,況且姥姥也上了年歲,沒有那麼多精力再去照顧這些小狗,因此必須得將這些小狗早點安頓好。姥姥私下和媽媽說給我們家養一隻,家裡當時沒有狗,媽媽就隨了姥姥的想法。

狼狗在生完小狗修養了一段時間后,老在窩裡獃著也有點憋悶的慌。於是它開始偶爾出去溜圈,散步。不過時間不會很久,心裏記掛着小狗。姥姥盯准了這個時間,讓老媽趁大狗不在家的時候去抱養小狗。可不巧的是當媽媽抱着小狗走到門口剛好撞到散步歸來的大狗,大狗一看到老媽懷裡抱着小狗要離開瞬間就急眼了,不停的對老媽狂吠,神情憤怒異常企圖制止老媽的行為。姥姥的權威此時完全無濟於事,兩人一狗持續對峙,最終老媽她們敗下陣來,主動將小狗放回窩內。但姥姥卻並未放棄自己的想法,她採取迂迴計策,既然外人帶不走,姥姥就自己去送。

趁大狗不在的時候,姥姥把小狗裝到籃子里挨個送出。我家是一隻略顯瘦弱的小狗,由於第一次養狗,哥哥姐姐和我都滿心歡喜。尤其是哥哥,他在家裡為小狗精心搭建小窩,每天準時喂小狗吃飯,還不準姐姐和我戲弄小狗。哥哥對小狗的疼愛超乎想象。

本以為事情到此會告一段落,然而事實總是意外頻發。一天清晨正要去上學的我忽然在家門口看到姥姥的大狗,慌慌張張的跑回家把門關上,轉身看到家裡的小狗,我腦袋想着大狼狗肯定是要來奪回自己的孩子,心砰砰砰跳個不停。媽媽卻很淡定的打開門,大狗站在我家門口,我躲得遠遠的,生怕一不留神引發一場奪子血戰。意料之外,大狗沒有任何暴怒過激行為,它慢慢踱步到小狗身邊,像是有一種天生奇特的聯繫,小狗自動湊到大狗身邊開始喝奶,喂完小狗大狗並沒有立刻走,轉而幫它清理身體,忙完了這些大狗才慢慢起身離開。 這一幕簡直和諧的不像話。

此後的日子里,姥姥的大狗每天都穿過馬路來我家餵養小狗,盡着母親的責任。大概這麼過了兩個多月,小狗漸漸長大了,不時自個跑到院子里玩玩,大狗也已經斷奶,但這並沒有妨礙它每天準時報道。有時候它只是站在門口遠遠的看着小狗自己在那裡自娛自樂。有時候忍不住了也會上前和小狗逗弄。這和諧的時光,每日的兩邊奔忙大概灌注了一個母親對自己孩子的愛,這種愛並不比人類少半分。

和諧美好的事情好像總要有點小插曲,這偶然的插曲讓人猝不及防。一次過馬路時大狗不幸被車撞到,抬回姥姥大院時已經奄奄一息,可能是太痛,它不時低聲嗚咽,口吐白沫,可雙眼卻清亮無比,我疑心那是眼淚。慌慌忙忙的跑去叫醫生,醫生來了之後配好藥水給狼狗注射針劑。忙活一通后它看起來好過些,精神也比之前好很多,嗚咽聲也消失了。隨後大狗自己起來,表現的和平時沒什麼兩樣,我們都覺得它沒事了,它的行為表現沒有任何異常。

中午的時候它尾隨我去我家看小狗,小狗依偎在它身旁像一個乖巧聽話的小孩。它起來的時候腳步有些踉蹌,我站在家門口看着它的背影,它走的很慢,像一個暮年的老頭子,蹣跚而行。我想它大概是老了。

第二天它沒有來,往常的它在這件事上一向是嚴格遵守時間的,怎麼可以一天不見蹤影。我有些氣惱,小狗今天一天都興緻不高。晚上溜到姥姥的院子里打算審問它。院子里靜悄悄的,抬頭看到濃黑如墨的夜空,星星一閃一閃像微光在呼吸,月亮出奇的明亮。意外的是沒有聽到熟悉的狂吠聲,大狗也沒有向我跑來。進門看到姥姥,她說大狗今天凌晨走了,沒有發出任何聲響,靜悄悄的閉上了眼睛。姥姥將它安葬在院子後面的小樹林里。我喉頭突如其來的哽住,忽然發不出任何聲響,眼眶卻漸漸濕潤,舌頭乾澀的厲害,安安靜靜向來不是它的作風,它怎麼能這樣丟下小狗走掉?它知不知道這樣很不負責任,一個在乎孩子的母親怎麼會一聲不吭就這樣撒手人寰!心揪成一團,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掉。

回家之後我將這個不幸的消息告訴家人,姐姐哭了,哥哥跑到小狗窩前摸着小狗的頭偷偷抹眼淚,爸爸媽媽也眼眶發紅。小狗今天安安靜靜的,有點蔫。似乎知道有隻狗一天沒來看自己了。雖然小狗很少有特別的表示,但我知道它真的很喜歡大狗。大狗不在的時候它總是像個憂鬱小王子一動不動的趴在那,算準了大狗要來的時間它會狂奔到院子里默默等待,知道大狗在門口看着,它會表演的很起勁,像一個期待表揚的小孩。

可現在大狗不來了,小狗整天悶悶不樂,一個星期之後,小狗的飯量明顯少了許多,很長時間它都呆在窩裡不願出來。我們三個輪番逗它它也沒有任何反應,像一個被拋棄的孩子,沉默寡言,失去生氣,呆在自己的世界里,關上門,不給任何人進去的機會。它慢慢變得瘦弱,飯也不好好吃,細心準備的食物它聞都不聞一口,看着着實讓人心疼,媽媽買了營養液,我們逼迫它喝,實在不行,我們掰開它的嘴硬是往裡灌。

一個決心尋死的人你是無論如何都救不活的,正如一隻決心尋死的狗。

那天中午,哥哥姐姐和我放學回到家,照例哥哥的第一件事是跑到窩前看望小狗,摸到的確是小狗冰涼的身體。哥哥頓時放聲大哭,我和姐姐也在這悲傷中默默啜泣,桌子上是香噴噴的午飯,媽媽在旁邊嘆了口氣。窗外陽光明媚,小鳥在樹上嘰嘰喳喳的叫,微風輕輕吹過,在這溫柔的時光中,我們沉浸在失去小狗的悲傷里。

後來哥哥找了幾塊木板和幾個長釘,在院子里敲敲打打為小狗做了一口小棺材,我們一起拖着它來到姥姥院子後面的那片小樹林,將小狗安葬在大狗身旁。微風輕輕吹過,樹恭弘=叶 恭弘簌簌擺動,太陽透過枝恭弘=叶 恭弘交錯的縫隙照到埋葬狗狗母女的地方,為那微涼的土地奉上一片暖意。

我想,它們大概會在天堂相聚吧,我相信這一次再沒有什麼能把它們分開。

現在家門口的那條土路早已變成了平整光滑的柏油路,每每經過時,我總會想起當年的那條大狗,究竟是怎樣的一種感情支撐着它,大概是足以用生命交付的那些東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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