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樹一般的父親,命運沒有給他一片沃土,他仍在貧瘠的土地上紮下深根,汲取水分和養分,成長為一棵大樹,更給他人帶來陰涼。

01

父親是1962年生人,在那片動亂中度過了他的童年與少年。初中畢業后,因為家庭的原因,他便終止了學業。那時,大伯已經結婚,與爺爺奶奶分了家,各位姑姑也已出嫁,爺爺奶奶年紀大了,15歲的父親便開始撐起家庭的重擔。

種地,打井,澆地……樣樣農活逐漸嫻熟,父親與大伯家一起互相幫忙,日子仍是不易。到了八十年代中期,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在家鄉推廣,我們家承包了一塊地,開始種植蘋果樹。

從初期的不知所措,到逐漸有了經驗,父親也摸索了好多年,終於蘋果樹長成,收入漸豐。而這些,我以前也一無所知,直到小學時一次翻家裡的抽屜,發現一張獎狀,上面寫着父親的名字,還有果園經營能手的榮譽稱號。我很驚訝,忙問父親。他回憶起了那段歲月,告訴我,那時鄉鎮里都開始推廣蘋果樹種植,而父親也不例外。不過,比起他人,他更有心,看了些果樹管理的書,並在種植中細心觀察,不斷摸索,加上那時鎮里組織專家來指導,所以,種植水平越來越高。父親驕傲地告訴我,那時候只要專家來指導,不出意外,都是在我家的果園裡。而且有一次外地客商來進貨,也只有我家的蘋果達到了標準……

那是父親的青春歲月,沒有那麼多浪漫狂熱,有的是生活的艱難,奮鬥的汗水,以及家人間團結合作,相親相愛。父親就像樹一樣,沒有抱怨命運給他惡劣的環境,而是盡己所能改變命運,通過奮鬥成長為一顆大樹。




兩歲時,在收穫的果園

02

1996年,我出生了。那正是果園收益最好的時候,加上我是父母盼了多年才來的第一個孩子,所以簡直是掌上明珠。在農村經濟情況普遍不好的情況下,我的童年生活卻是物質充裕的。嬰兒車,各種蝦條火腿類的零食,四五歲時的小騎行車……而且那時父親晚上有空就會教我念詩,記得最深的就是毛澤東的《卜算子.詠梅》中的“她在叢中笑”。而這,也啟蒙了我對詩詞對文學的熱愛。

第一次上小學的情形還歷歷在目,父親去送我,到了校門口讓我自己進去,說:“還記得送你來的路嗎,下午放學后就和你的小夥伴一起走回來啊。”我不肯,撒起嬌來,那可是2里路啊,6周歲的我從來沒自己走過這麼多路。可是父親很堅定,說,“你已經上小學了,你看別的小夥伴也沒有爸爸媽媽接,你就跟着他們走回去,要長大啦”。接着,父親轉身要走,我望着他的背影越來越遠,心裏不是滋味,又不舍,又埋怨,還有對小學生活的未知。一直在盼着那個高大的背影轉身再看我一眼,可是,他沒有。

隨着越來越大,我也學會了騎自行車,每天就和小夥伴們一起騎車上學放學。好多次早晨下午,無法騎車,我幾次央求父親去送我,都被拒絕了,他說,“別的孩子都是走着去,你為什麼要我去送呢?聽話,自己穿上雨衣快去上學吧。”慢慢的,我也就習慣了,每次下雨都自己走去上學。那時的我是不理解父親的,覺得他不關心我,太糙了。後來,我12歲離家到縣城上中學,求學的日子里,父親早年給我的鍛煉真正發揮了作用,我自己越來越獨立,不會太想家,不會在生活上手忙腳亂,而是慢慢地學會照顧自己。

一直覺得,父親的愛淡淡的,不會像媽媽那麼急切,總是淡然地處理一些事情。上高中后,一個月回一次家,每次總是行色匆匆。父親每次都會做些我愛吃的菜,晚上和我聊天。我慢慢理解了他愛我的方式,所以也打開了心扉,有什麼事都會和他說。父親也教我許多道理,要大度,包容,對成績不要太功利,只要盡了全力,結果就要坦然接受。遇到解決不了的的問題,適當的“擱淺”,冷靜下來做好準備再去解決……就在他的鼓勵下,面對高三多次考試,我能保持較好的心態,沒有因為情緒影響發揮,父親功不可沒。

03

大學后,每周都會跟爸媽打電話。從學校的事到生活中的小事無所不談,我們的心也越來越貼近。大三下學期了,寒假里,幾乎每次拜訪親戚,長輩們或者哥哥姐姐們都會跟我說,要考公務員呀,考教師編呀,早點工作,巴拉巴拉~而父親,從來沒像他們一樣,要求我將來干什麼,而是給我尊重和空間,讓我自由選擇。在考教師證的時候,他也只是和我說了一下教師職業的優點,其他的,讓我自由發展。何其有幸,能夠有一位這麼理解自己的父親,成為您的女兒,真是幸福。

一次暑假里,父親要給姜打除草劑,讓我去幫忙。父親把葯兌好后,要背起噴霧器,可是水很重,沒有背上。他喊我:“閨女,來給爸搭把手!”我於是雙手抬起噴霧器,幫他背上,抬起的一瞬間,呀,好沉!大概有五六十斤吧。父親背上噴霧器開始打葯,從田間到地頭。我看着他背噴霧器打葯的背影,奇怪,兒時那個高大的父親呢?現在,被背上的重擔壓的有些彎了腰。他雙鬢的白髮在陽光下閃着光澤,不知是因為刺眼的陽光還是為什麼,眼前竟開始模糊了……

04

有次,我和父親打電話,說起表哥,他博士畢業后留在南京工作。而姑姑姑父總是有些不舍和抱怨,說不該讓孩子離得這麼遠。我問爸爸:“如果我將來工作也離他們很遠,你能接受嗎?”他說,“其實,父母的私心都是希望你們離得近點,但是你們有你們的夢想和追求,我不拖你們後腿,就放心地去做,我還沒問題。”父親很開明,可是語氣中是有些悵惘的。是啊,承歡膝下,共享天倫也是他們的心愿啊。只願將來在選擇職業時,能盡可能地離父母近些,多去看望他們,好好照顧他們。

05

我的父親,雖然文化不高,但是卻在生活中磨礪出許多智慧,他對我的影響,也是深遠的。他的愛,不曾熾烈,卻淡然如水,溫和的,長遠的,給予我尊重與空間。有時真的覺得他有樹的品格,不問環境如何,只自在生長,努力紮根生活,汲取水分營養,成長為大樹,更給他人陰涼。對兒女,他沒有把他們遮擋於自己的樹蔭下,而是放手讓我們自己去經歷烈日,風雨,嚴寒,因為他相信只有自己擁有了獨立生活的能力,才能在任何情況下屹立不倒。

我那樹一般的父親,你陪我長大,我陪你變老,你是我前世的情人,我是你今生的依靠!




大二時與父親的合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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