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月亮與二師兄

01 北方有佳人

“你可不知道,那姑娘生得有多好看。”

“哦,這話咋說?”

“肩若削成,腰如束素,齒如含貝,冰肌勝雪。你瞧她容貌時,腮凝新荔,鼻膩鵝脂,臉若銀盤,眼似水杏,眉似遠山不描而黛,唇若塗砂不點而朱……”

“誒,打住打住,大師兄,你太酸了。何況你說得也太誇張了些吧,都把人家捧到天上去了,你這書獃子說的話,我可信不過。二師兄,你來說,到底怎麼樣啊。”

“硬了。”

……

那天,聶傾城身着白衣,腰束金環,一襲長發垂到腰間,上面插了根碧綠的發簪。

她來到觀雲台,鄭重跪下,請求拜入雲中居門下。

此時日頭正高,將斜未斜。觀雲台崖邊,有一處石亭石桌。門主雲不憂坐在石凳子上,鬍子上沾着燒雞的油脂,老頭子頭也沒抬,專心啃着手上的雞脖子。

聶傾城就這樣跪在老頭面前,驕陽之下,一動不動,看着老頭,和他面前的那盤燒雞。

沒一會兒功夫,盤子里就只剩下了雞骨頭,兩個年輕男子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冒了出來,兩人一前一后,抬來了一把黃花梨太師椅。雲不憂站起身來,打了個哈欠,往太師椅上一躺,兩腿一蹬,椅子搖晃起來,老頭眼睛就眯成了一條縫。

兩個男子一言不發,其中一個頭上束着青色的髮帶,臉上掛着淡淡的微笑。他背着一個方方正正的包裹,伸進去掏出了一本發黃的書,隨即往石凳子上一坐,翻閱起來。

另一個則看了看石桌上一盤雞骨頭,一個空盤子,上面散落着幾個花生皮。他抓起了桌上的酒壺,在手裡掂了掂,又倒過來使勁晃動,空空如也。他撇了撇嘴,收起了盤子和酒壺,便往觀雲台外走去。

等他走到聶傾城身後,悄悄轉過頭來,瞄了瞄聶傾城腰部以下的位置,拿着空盤子那隻手,朝石凳子方向豎起了大拇指。

待得雲不憂悠悠轉醒,天色已是黃昏。老頭眼見小姑娘雖然身形發顫,仍是規規矩矩地跪着,點點頭,“心性倒是不錯。”

“小娃娃,你想入我門下,可有一技之長?”雲不憂背着雙手,慢悠悠地晃到了聶傾城跟前。

聶傾城曬了一下午,臉上掩不住的疲憊。聽得蒼老聲音響起,掙扎着抬頭,強打精神回道:“小女子愚鈍,只練了些粗淺功夫。經史子集,琴棋書畫,也還略通一二……”

雲不憂眉頭微皺,搖了搖頭。

聶傾城輕咬嘴唇,“前輩可以出題考較。”

雲不憂哂然一笑,“娃娃,你可會砍柴燒火?”

聶傾城一愣,“這,不曾做過……”

雲不憂指了指不遠處小木屋升起的繚繚炊煙,“可會燒飯做菜?”

“……也未曾做過。”

“可會說故事,講笑話?”旁邊束髮男子合上書本,點頭示意。

聶傾城茫然搖頭。

“嗨,你這妮子,洗衣疊被,針線縫補總會一樣吧?”

“傾城願意學。”

“你願不願學是你的事。”雲不憂尋了個石凳坐下,束髮男子同時倒好了一杯茶,順勢就遞了過來。雲不憂吹了吹,小嘬了一口,道:“我這兒不養閑人,請回吧。”

聶傾城雙腿似已生了根,跪在原地,一聲不吭。

“喲,女娃兒,你這是打定主意要在我這兒白吃白喝了?”

雲不憂似在玩笑,眼睛微微一眯,作勢就要起身。旁邊束髮男子卻搶先站了起來,拱手道:“師父,留下她吧。”

雲不憂歪頭過來,“啥也不會,留下沒用。”

束髮男子笑了笑,手指向炊煙升起的方向,“有她在,幹活快。”

雲不憂撫了撫鬍鬚,若有所思,盞茶功夫之後,沖束髮男子點點頭,“有理。”隨即朝聶傾城招了招手,“起來吧。”

束髮男子對着聶傾城微微點頭,又倒了杯茶,端了過去。“還不拜師?”

聶傾城如蒙大赦,作勢往前,想要接茶拜師,略一使勁,雙腿早已毫無知覺,整個人直挺挺向前一倒。

束髮男子趕忙接住聶傾城雙臂,只覺一雙皓腕柔弱無骨,心頭一顫,卻是面不改色,緩聲道:“當心。”

“多謝這位師兄。”聶傾城似是放下一塊大石,幾個時辰以來,終於眉頭舒展,微微一笑。束髮男子扶着聶傾城的手,看得有些痴了。

此時,小木屋房門緩緩打開,先前那個挑大拇哥的男子,提拉着兩個竹籃,朝這邊緩緩走來。

雲不憂一揮袍袖,沉聲道:“先吃飯。”


02 雲胡不喜

待得下山購買物資的少年回來,天已入暮。束髮男子擇了個僻靜的木屋,收拾出來,領聶傾城住下。

另一位男子挽起袖子,正在後廚刷鍋, 爐子里熱着洗澡水,灶台上竹籃子倒扣,蓋住了一副碗筷。那少年推門而進,喊道:“呼,累死了。二師兄,我回來啦。”

男子努努嘴,手上的活卻沒停,“給你留了飯,趕緊吃。”

少年“哦”了一聲,放下大包小包的東西,伸手便去摘籃子。那男子轉頭瞪了一眼,少年又縮了回去,垂頭喪氣地出去,片刻之後回來,揚了揚雙手道:“喏,洗乾淨了。”

男子歸置了鍋碗,又開始擦起灶台,“趕緊吃,吃完自己收拾,等下有事跟你說。”

少年剛剛扒了兩口飯,嘴角沾着米粒,含糊不清地問道:“啥事兒啊?”

那男子突然停下不動,噓了一聲,少年嘴裏含着飯,不明情況,不敢咀嚼,整個后廚,剩下火苗跳動的聲音。男子側耳,隨即繼續擦起了灶台。“沒事,書獃子來了。”

話音剛落,束髮男子推門而入,一臉感慨。

“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既見君子,雲胡不喜。”

叫雲胡的少年朝灶台邊的男子豎起大拇哥:“二師兄,你這手功夫當真厲害,我服。”

那二師兄不以為意,看了眼束髮男子,一臉嫌棄地搖了搖頭。

雲胡開始繼續扒飯,“大師兄,啥事兒這麼高興呀?”

“有美一人,清揚婉兮。邂逅相遇,適我願兮。你這個年紀,還不懂。”

“嘁,故弄玄虛嚇唬人,二師兄,大師兄到底怎麼啦?”

“今兒來了一妞,賊好看。這書獃子發情了。”二師兄擦完灶台,抹布一扔,放下了袖子。

“師弟此言差矣,君子愛美,求之以禮,豈可說成如此污濁之事?”

“哼,是啦,我污濁,先前也不知道是誰,一口一個師妹叫着,就把人家領到房裡去了。”

“總勝過你,偷偷看人家姑娘的……的……那個。”燭火下,大師兄的臉映得有些發紅。

“我便看了又如何,瞧你那沒見過世面的德行。”

雲胡眼見二人又要鬥嘴,趕忙道:“兩位師兄先別急,跟我說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大師兄臉上又出現陶醉之色,“你可不知道,那姑娘生得有多好看。”

……

聶傾城成了雲中居的三師妹。在上山之前,她無數次地幻想過這個天下最神秘的的門派。孤峰峻岭,雲海霧松,山間清泉凌冽,風吟鳥唱。

這些她都見到了。

還有傳言中,飄然如仙,文物雙全的雲中居門主……

聰穎勤奮的少年英傑……

這些她也見到了……吧。

頭戴束帶,笑容溫和的大師兄,是雲中居實際上的大總管,主要負責:管錢,安排師兄弟幹活,給門主講故事。

面無表情,四處遊走的二師兄,是雲中居日常運轉的中流砥柱,主要負責:砍柴打水,洗衣做飯。

年紀輕輕,不諳世事的小師弟,是雲中居……門主的親孫子,主要負責:找大師兄要錢,外出買東西。

至於門主雲不憂,主要負責……

老頭子負責好好活着。

聶傾城來到山上之後,顯得很尷尬,她不會幹活,存在於此的意義,似乎也就是好好活着。

山崖邊,雲海間,樹林中,清泉畔,這高山上的人間盛景,聶傾城隨處都可去得。三餐無憂,連衣服二師兄都給洗好晾乾,疊好放進籃中。也算是享福了。

但聶傾城有她自己的驕傲,她接過二師兄遞過來的衣籃,小臉微微一紅,說以後我自己來就好。

二師兄嘴角一揚,“你?能洗乾淨么?”

兩天後,聶傾城紅着臉,提着籃子遞給二師兄。“麻煩師兄了。”

聶傾城很驕傲,但她不得不承認,自己在幹活這件事情上,的確沒有天賦。

為了報答二師兄,她燒糊了飯,弄亂了房間。幫忙砍柴,手上長起了水泡,出去打水,挑着水桶走在山路上,最後崴了腳。

聶傾城躺在床上,接過二師兄遞來的葯,紅着臉,說道麻煩師兄了。

二師兄往小床上一擠,低聲道:“師妹,你多給我幾次抱你回來的機會,咱倆說不定有戲。”

聶傾城往後面一縮,一聲不吭。二師兄哈哈一樂,轉身回去做飯。

聶傾城放棄了幫忙幹活的念頭,她決定去找師傅,討教武功。

結果是,聶傾城跟老頭子並排坐下,每天聽大師兄說說故事,從歷史掌故到江湖傳說,哪個皇帝被妃子給弄死,哪個少年人指點江山,封侯萬里,再也沒回來過。

老頭子就愛聽這個。

聶傾城喜歡那些故事,但她不喜歡那些故事的結局,她不明白這個一臉溫柔的大師兄,為什麼說起故事來這麼冷酷。

大師兄只是笑笑,並不回答。後來,還是雲胡告訴聶傾城,以前大師兄的故事,結局都很美滿。後來二師兄聽了幾次,嘲笑大師兄,說他沒有生活。

聶傾城奇道:“為何這麼說?”

“接着。”雲胡從樹上扔了兩個橘子下來,隨後提了口氣,腳尖一踮便跳了下來,着地無聲。“二師兄跟大師兄說,這‘世上好語書說盡,眼前苟且誰奈何’,少廢話,來幹活。”

聶傾城看着雲胡穩穩噹噹的下盤,嘆道:“師弟,你小小年紀,輕功就已如此了得,我雲中居的功夫,當真博大精深……”

雲胡“撲哧”一樂,“三師姐,你莫要告訴我,你來是想學功夫的?”

聶傾城鄭重點頭,“家父說過,雲中居乃是天下武學聖地,入此門中,習文練武,皆是人中龍鳳。”

聶傾城一本正經,盯着雲胡的眼睛,這小小少年眼見如此,也收斂了笑容,搔搔頭:“師姐,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

“知道什麼?”

“雲中居歷代門主,都姓雲。”

“嗯。”

“我本不姓雲。”

“你不是師父的……”

“沒錯,雲不憂是我親爺爺。可爺爺本也不姓雲。”

“啊?”

“誰做了這個門主,就得姓雲。”


03 囚籠

聶傾城一臉疑惑看着雲胡,只見這位小師弟神情突然有些失落,整理了一番思緒,才緩緩道:“你說,雲中居乃是武林聖地,每一代雲中居門主,皆是武藝冠絕天下,此話原也沒錯。但你卻不知,雲中居門主之位,代代相傳,傳的不是榮耀,而是枷鎖。”說到這裏,雲胡往後一靠,倚在了一顆橘子樹上。

聶傾城不解:“師弟此話何意?”

雲胡嘿嘿一笑,“想做雲中居的門主,容易得很,誰的功夫高,誰就可以在雲中居發號施令。可想要入雲中居,卻沒那麼容易。”

聶傾城想到自己入門時的樣子,點頭稱是:“門中擇徒,確是嚴厲。”

“嚴厲個鬼。”雲胡不屑地爆了句粗話,“只要是個人,會幹點活,那老頭都會高高興興地收下來當苦力。”

雲胡沒注意到,眼前這位三師姐小臉微紅,自顧自的說道:“雲中居,任誰都可來得,只是,任誰還有去處,都不會來到這裏。”

聶傾城眉頭微蹙,心中有些不快:“師弟豈可這般言語。”

雲胡搖着頭,一臉嚴肅道:“師姐,我並非是在開玩笑,一入雲中,江湖無路。在這山上的每一個人,都已沒有了回頭之路。”

“三師姐,你可知大師兄,原本是詩書世家,自小耳濡目染,滿腹經綸,十里八鄉,皆知他的才名。他十六歲開始,參加科舉,卻是屢試不第……原來,大師兄的父親昔年在朝為官,一身文人傲骨,仗義執言,得罪了許多人。其中一位老對頭,已是朝中數一數二的重臣。大師兄屢番應試,或被刻意打壓,或被調換文章,終是一場竹籃打水。”

聶傾城遠遠看了眼觀雲台,有些失神。

雲胡搖了搖頭,嘆道:“大師兄性情耿直,得知事情原委,上京討要說法,卻被冠上個科場舞弊的罪過,打入大牢,終身監禁。而大師兄的雙親……被抄家沒產,流落街頭。兩位老人跋涉千里,赴京伸冤,遍求昔日同僚,跪在高門大院之前,不分晝夜。”

聶傾城輕咬嘴唇,喃喃道:“可憐天下父母心。”

雲胡不置可否,繼續說道。

“老兩口身無分文,面對滿城大門緊鎖,含恨而終。大師兄在牢中聽見噩耗,以頭叩門,整夜嘶吼,罵道蒼天無眼,卻終是無用之功。至此,他心灰意冷,在牢中三年,向諸多罪犯討教武功,倒真讓他遇見了幾位高手,日夜習練,得了一身武藝。終於在一個夜晚,越獄而出,不久后一個雨夜,那位朝中重臣,滿門雞犬不留,鮮血流了一地,一直延到門口。”

聶傾城掩口驚呼,雲胡卻是一臉平靜,開始剝起了橘子。

“然後,大師兄來到了這裏,拜了爺爺為師。”雲胡悠然一笑,揚起頭,一幕往事浮過眼前。“當時的大師兄一身是血,血塊凝結在一身衣袍上,手裡提着把滿是缺口的刀。別看他現在白白凈凈,那時候一張臭臉,全是泥漿血漬……但他活下來了。”

“這就夠了。”雲胡閉上雙眼,深吸一口氣,山風拂過聶傾城的裙擺,帶來女兒家身上淡淡的脂粉香。

“師傅救了他一命。”

“師姐說錯了,救大師兄的,是他自己。”雲胡起身,往前踏了兩步。“雲中居與江湖廟堂皆有約定,入雲中居者,從前之事,既往不咎。”

聶傾城奇道:“竟有此事?”

雲胡點點頭:“條件只有一個,永不出雲中居,方能不論恩仇。”

聶傾城瞳孔一縮,心中猜到了幾分,不覺間,已向後退了好幾步。

“現在,師姐可知道,為何要讓我負責山中一應物資的購買?為何,二師兄要終日勞作?為何,大師兄時刻在爺爺面前打轉?”雲胡終於剝掉了一整顆橘子,囫圇地塞進了嘴裏,嚼了半天才終於咽下,淡然一笑道:“雲中居,是這天涯之外,一座永恆的囚籠。雲中居收的每一個徒弟,都已在世俗之中,失去了安身之所。而所謂武藝冠絕天下的雲中居門主,也不過是這座囚籠中,同樣被困在這裏的牢頭。”

說到這裏,雲胡意味深長地看了聶傾城一眼,問了一句:“三師姐,你想成為下一個牢頭么?”

聶傾城如遭雷擊,不發一語。雲胡那張年少的臉龐,露出一絲嘲笑之色,自顧自地轉身離去。

聶傾城的聲音從後方傳來:“你和那個人……二師兄,也一樣么?”

“二師兄的事情,他從未提過,至於我……”雲胡背對着聶傾城,沉默了一會兒,轉過頭來,露出一個天真的笑容:“我不過殺了個拋妻棄子的無恥之徒罷了。”

“那你怎麼會……”

“誰知道呢,或許是因為,那個人也碰巧姓雲吧。”

聶傾城似是想到了些什麼,身上驚出一身冷汗。

雲胡見狀,再次轉身,道:“師姐,我勸你一句。這山上,一個老滑頭、一個書獃子、一個登徒子,再加上我這個小屁孩,都準備好在這裏活到死了。倒是你……”

“你不如先弄弄清楚,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裏?”


04 誰言寸草心

聶傾城十八年來,沒出過江南。小橋流水,平湖秋月,青石灰瓦,販夫走卒皆有六朝煙水之氣,說得便是這千里江南。魚米之鄉,物產豐饒,多出富貴之家。

江南聶家,鐘鳴鼎食的佼佼者。而聶家的大小姐,自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角色。

金秋時節,聶家的百里桂花林,結了桂花,晾曬風乾,香氣四溢。聶府自製的桂花糕,厚薄均勻,質地鬆軟,軟糯化渣,香中帶涼,頗受府中上下喜愛。

最喜愛這小吃食的,是聶傾城。聶夫人看着這滿眼黃白,心中忽然想到,也不知女兒現在餓了沒有?

聶府上下,正忙着預備兩日後中秋佳節,每年這個時候,除了府中團圓大宴,聶府還會開倉施捨,糧食糕點,銀錢花燈,讓周圍的窮人,都能好好過個節。

聶家老兩口,和那位生得一副俊俏皮囊的大小姐,都是大大的好人。仗義疏財,廣結四方文人豪客。這天,熱熱鬧鬧的聶府,又迎來了一批遠道之客。

聶老爺子坐在廳前,面對着這二十餘位男男女女,“倒茶看座。”

這些人皆着黑衣,膚色卻是異常的白,細細一看,其中兩人,身材高大,竟生得一雙碧眼紅須。

他們來自西域光明頂,江湖人對他們有另外一個統一的稱呼。

魔教。

聶夫人側身立在聶老爺子身邊,左手成拳放在胸口,不安地看了丈夫一眼。老爺子按住聶夫人的手,輕輕搖了搖頭,“沒事的,該來的,總會來的。”

為首一人拉下臉上面巾,面容清秀,竟然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只見他大搖大擺地往椅子上一靠,嘴角上揚:“姓聶的,時候到了。”

“年輕人,且莫心急,我已讓府上備了飯菜,諸位遠道而來,先好生休養一下,也讓老夫一盡地主之誼。”

“少廢話。”那年輕人語氣平靜,目光卻尖厲異常:“你早些交人,兄弟們早早完事,自有時間休息。你若是不識抬舉……哼哼,難不成你以為,儘儘地主之誼,便不用死人了么?”

聶夫人面露不悅之色:“小伙子,我聶府素來以禮待客,並不代表聶府容人隨意撒野,你若再口無遮攔,便請你們……”

話音未落,人群中已射出一道寒光,直向聶夫人面門而來,不知何時,聶老爺子已經站起身來,將夫人護在身後,手掌一揚,那道寒光便已沒入袍袖。

“好,好,好。”那年輕人撫掌起身,“聶家的金絲綿掌,果然名不虛傳。”

聶老爺子頷首一笑,“雕蟲小技。”

聶夫人驚魂未定,顫聲道:“你們究竟想干什麼?”

“喲,你家相公沒告訴你么?我們只是想請貴府的大小姐,上光明頂作客。習練我教無上神功——聖火令,也不枉她這天生的極陰之體……”

那年輕人前踏一步,向後揮了揮手,身後數人立時退出前廳,向聶府四方散去。不消一會兒,這群人又陸續回到前廳,其中一位高大男子靠了上來,附耳說了兩句話,同時其餘眾人散成一圈,將聶家二老團團圍住。

年輕人終於按捺不住,沉聲道:“人在哪?”

聶老爺子輕撫鬍鬚,“西北偏北,身可攀雲。”

年輕人雙拳一握,青筋暴起。“敬酒不吃,莫怨我們心狠。”

“且慢。”聶老爺子沉聲道,“事無轉圜,又何必多添死傷。”

“哼,我教好心,想助你女兒習得上乘武藝,此等機緣,旁人求也求不來。”

“嘿嘿,機緣,年輕人,你真當我對你魔教一無所知?你們所謂的聖火令心法,失傳多年,只剩孤本殘卷,加之此功剛烈霸道,極易走火入魔。你們不過是想以傾城極陰之體,中和這極陽的功法,莫說其中兇險,九死一生。即便僥倖練成,只怕也逃不過被姓袁的以乾坤大挪移吸盡內力,徒做嫁衣……”聶老爺子越說表情越是冷漠,“聶某的女兒,即便天涯終老,也不會受人擺布。”

那年輕人目露寒光,轉動肩膀頸項,全身咔咔作響,魔教眾人盡皆上前,就要動手。

聶老爺子眼見再無轉圜餘地,眼望窗外停駐圍觀的僕從,沉聲道:“若此刻動手,我夫婦二人雖死,你魔教也免不了有人抵命。”

“呵呵,姓聶的,你儘管問問,我教上下,可有一個貪生怕死之人?”

聶老爺子輕輕搖頭,似有決議。良久之後,慘然一笑:“不需你們動手……兩日之後,我夫婦二人,自懸頭顱於府門之上,了結此事,如何?”

那年輕人雙手交叉回胸前,周圍眾人見狀,也都向後退了兩步。“有點兒意思。你想用這两天時間做什麼?”

聶老爺子握住身後聶夫人的手,“聶某此生,從未失約,不可欠人,任何一个中秋節……”

兩日後,聶府大門敞開,放糧施銀,但今年,聶府卻沒有了團圓大宴。節日物資派發完畢之後,聶府每一個下人,都得到了一大筆銀錢,足夠他們回家,討個營生,安穩度日。

中秋之夜,城中掛起了高高的花燈,河水淌過,傳遞着一個又一個美好的願望。青石街道,車馬攢動,玉樓之上,響起悅耳的歌聲。

這一夜,江南聶家,空空的宅院,沒有亮燈。

以後也不會再有燈。


05 雲中誰寄錦書來

聶傾城來雲中居,完全是父親的安排。在雲胡跟她說這些話之前,聶傾城都還以為這隻是一次機會難得的上山學藝。

現在她站在橘子樹下,心中越發覺得不安,她隱隱感覺到,有些事情正在悄然發生。

而那一定不會是好事情。

聶傾城突然發現,自己自從來到這裏,就從來沒有接到過來自山下的任何消息。

她突然很想回家。

聶傾城身着白衣,腰束金環,背起了行囊,正如她上山時的模樣。

山腰,路口正當中的一座石亭,擋住了聶傾城的去路。一個懶洋洋的老頭子坐在亭子下面,用手支撐着腦袋,一動不動,似乎在想些什麼。

聶傾城咬了咬嘴唇,走上前去:“師父,我有事情,要回去一趟。”

雲不憂放下手臂,緩緩抬起頭,搖了搖,輕聲道:“孩子,你回不去了。”

這是聶傾城,第一次聽到雲不憂這樣說話。平靜、認真、充滿了力量。

不容置疑。

聶傾城心中一凜,表情卻是更加堅決。

“請您讓開。”

雲不憂嘆息一聲,怔怔地盯着眼前的女子,前行。

雲不憂站起身來,腳下一沉,聶傾城沿着來路倒飛出去,彈出三丈之外。

倔強的女子掙扎着再次站起,行囊掉在地上,一柄短劍從中露出。

聶傾城拔劍,前行,腳步緩慢而有力。雲不憂眉頭皺起,左手一揚。

短劍一折兩半,聶傾城倒在五丈之外,嘴角滲出血來。

聶傾城用右手指節,拭了拭嘴角的血跡,一頭秀髮繚亂,遮住了半分眉眼。她撩了撩髮絲,卻發現眼前已變得有些模糊,雙手撐地,左腿彎曲,竟是抬不起來。

但她終究還是站了起來,顫顫巍巍,一瘸一拐地朝着雲不憂的方向挪動。花了好長時間,才越過了這五丈的距離。雲不憂抬起手臂攔住了她,嘆道:“何必呢?”

聶傾城聲音嘶啞,朝着這隻蒼老的手撞了過去。

“讓開。”

……

聶傾城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張柔軟的床上,微微張口,只覺得口乾舌燥,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嘗試着輕輕抬了抬手,全身卻如針刺一般地疼。

聶傾城放棄了活動,眼珠轉動一圈,終於確認這是那間小木屋。

然後眼淚就控制不住地落了下來,房間里,女子“嚶嚀”的抽泣聲回蕩不息。

觀雲台邊,雲不憂負手而立,眼望滿天風雲。二師兄難得沒有幹活,跟着站在老頭子身後。

雲不憂突然問到:“女娃娃怎麼樣了?”

二師兄揉了揉眼睛,“你下手雖重,卻未傷到要害,休養一月,當無大礙。”

雲不憂輕輕“嗯”了一聲,又陷入沉默。二師兄拾起一塊小石頭,手腕一抖,射入了雲海之中。

“家破人亡,再也回不去了。”二師兄嘆道。

“冷血無情的老二,什麼時候開始心疼人了?”雲不憂轉身過來,滿臉戲謔。

二師兄只當沒看見,低聲道:“我只是看不得小娘們流淚。”

“哭吧,哭過了,就圓滿了。在這孤山林下,任世間風雲千檣,又與她何干?”

二師兄搖搖頭,“那妮子不會接受的。”

雲不憂仰頭,“接受如何,不接受又如何,時光老去,什麼東西也不會改變。你小心翼翼保留下來那些回憶,苦苦掙扎,不願放棄的承諾,可幾十年之後,你看着這漫山遍野的花叢,卻發現連那個人的樣子都記不起……那個時候,一切自然煙消雲散,天下再沒有什麼東西,能夠傷的了你。”

二師兄看着老頭子臉上最後掛起的微笑,罵了句:“誰他媽想要這種無敵。”

雲不憂笑罵道:“小兔崽子,那娃娃跟你可不一樣。”

“她是無罪的囚徒。”二師兄閉眼,轉身離開。

“啥時候做飯?”雲不憂在後面喊到。

“等我先熬藥。”

“瞧你這點出息……光明頂來信了,記得讓老大回一封去。”

“怎麼回?”

“告訴姓袁的女娃娃,哦。”

“哦。”二師兄應了一聲,不一會兒,雲中居的后廚又升起了炊煙。

又是新的一天。


武俠江湖

琅琊令之風雲突變

欲知後事如何

煩請託夢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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