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如果不是遇見那一個場景,李斯可能一輩子會在郡里那個單位廝守一輩子,按時打卯上班,按時打卯下班。認真地干好本職工作,照顧好家庭,老婆,孩子,熱炕頭,溫暖溫馨地過一生。

李斯永遠也無法忘記那一雙雙驚恐的眼神,那是怎樣一種驚悸,惶張,膽小,無助,命中註定,從它們的瞳孔里分明不打自招地承認自己是罪犯,是盜賊,是邪魔,是冤孽,一出生就當罪該萬死。這一雙雙眼神來自單位中廁所的老鼠,一見人犬,惶張失措,吱吱呀呀,跳牆的跳牆,鑽洞的鑽洞,即使遁入糞水也在所不辭。

然而,糧倉中的老鼠卻截然不同,它們身寬體肥,氣定神閑,它們吃着最好的穀子,麥子,見着人不但不怕,還敢唬人。

人們奈何不了它,只得求爺爺告奶奶請它們高抬貴口。《詩經》里說:

碩鼠碩鼠,無食我黍。三歲貫女,莫成肯顧,逝將去女,適彼樂土。

碩鼠碩鼠,無食我麥!三歲貫女,莫我肯德。逝將去女,適彼樂國。

為什麼同一類動物,它們的精神有着天壤之別?李斯猛然一驚,核心在於位置不同,那麼人呢?豈非一樣?久處卑微處境,窮困不堪,便會消磨膽氣勇氣。

02。李斯突然悟出,維度影響人的命運。他毅然決然地報名參加培訓大咖荀卿的課程《帝王術快速讓你和金字塔頂的人喝上咖啡》。學費很貴,很多人都聽而卻步。單位的同事王五說:“兄弟,聽哥的,別去折騰。學什麼呀,都當婚年紀了,娶個婆娘,生個娃,好好教育,讓後輩人去折騰。那荀老師是騙子,辦學就是為了斂錢,有那個效果,自己都當丞相了,非得教書,真是肚子口水多,沒處吐?我有個親戚,比你還想出人投地。為了報這個“帝王術”班,將他娘親陪嫁過來的一塊玉璧典賣了,學了一年結業,在外浪蕩了三五年,一事無成。弄得整個人神神叨叨,見人就跪,喃喃說‘大王你聽我說’。你看,一生就這麼給毀了。”李斯說:”謝謝哥的教導,我是個不見棺材不落淚的人,哪怕有一天我為了理想死在寒冬里,只要把我埋在春天里,死又何足懼哉?。只要能脫離卑微階層,朝着金字塔前進,即使砸鍋賣鐵,傾家蕩產又何妨?”

金字塔頂的人是誰?秦王贏政。

李斯遊說秦王道:”大王為何還沒有啟動平定六國的計劃”。秦王道:”時機未到呵”。李斯說:”當年商鞅入秦,三次演說方打動秦孝公。前兩次為什麼失敗?因為策略效應太慢,需要百年時間才能把秦國強大,孝公等不急,傷不起啊。商君卒用農戰策略使秦國成為虎狼之國。現今周室衰竭,六國開始合縱,現今一拍而散,此時不動手,更待何時?假如六國再合縱為一,縱使黃帝再生,也難以破陣,如此一來,秦國歷代先王的雄霸天下的苦心經營豈非付之東流?大王您不覺得後果嚴重嗎?”

秦王一聽,權衡利敝,遂封李斯為長史,負責兼并計劃。

03。李斯的策略是:金權外交。對於六諸候國的奇才異將,能利誘的就用錢收買,能用色迷的就用美女征服,而一身傲骨忠國家的就用利劍對付。

孟子說: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貧賤不能移。能做到這三條的都是中國好男人,大英雄,然而那些變節的男人卻處處為自己找借口:一個不成熟的男子的標誌是他願意為某種事業英勇地死去,一個成熟的男子的標誌是他願意為某種事業卑賤地活着。

這些理論李斯不用操心,因為自已的維度逃過了這些試驗。李斯很幸運,官運亨通,從長史到客卿到廷尉,當贏政掃平六國,統一天下,成為始皇帝。李斯也封為丞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從金字塔頂睥睨蒼生,荀老師真是太偉大了。但廁鼠驚恐的眼神時時刻鞭策自己莫忘出處,跟着塔頂人的步伐,命運肯定差不到哪兒去。秦始皇自封”始”皇帝,希冀秦帝國世世代代永不沒落。李斯也不例外,他也希冀自己的孑孫能永遠能跟着金字塔頂的人,世世代代喝上咖啡。

李斯安排的長子李由出仕,為三川守長。其他兒女以婚姻形式謀得前程,兒子都娶秦國公主,女兒都嫁秦國公孑,一張政治網絡使李斯富貴致極。李斯的品牌在秦國如雷貫耳。

一天黃昏,一輛疾弛的馬車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狂飈,一個老婆婆撞倒在地。守城的戌衛攔住馬車,車廂里竄出一位嬌橫的少年,他氣焰囂張,叉手道:”撞了又怎樣?”戌衛道:”違法自然要以法處罰”。少年冷嗤一聲:”你知道我爹是誰?我爹是李斯,李斯。”在這個拼爹的年代,有個牛B的爹真是太好了。戌衛還真不敢以法繩之,可憐的老婆婆。

o4。秦始皇出巡天下,李斯陪同。人們駐足圍觀,人群中的王五看見了威嚴如神的李斯,興奮地尖叫:”大家快看,那個李丞相是我家親戚,當年啊,是我資助他去讀大學,是我啊。我發現他是個治國苗子,我。培養他,鼓勵他,要不”國家就少了一個棟樑。”旁邊一個男孑冷哼一聲:”當個丞相有甚麼希罕,我的理想是取代皇帝,’將相王侯寧乎有種乎?風水輪流轉,明年到我家”。王五狠狠地白了他一眼,心裏罵:”瘋子”。

王五的心被刺得鑽心的疼,李斯成功了,而自己還是 吊絲一枚。同一屋檐下長大的人, 命運咋相差這麼大呢?他現在相信讀書,讀書是唯一可以改變命運的方法。他以百米/9秒的速度跑回了家,破開喉嚨喊他唯一的兒孑:”小寶,小寶”。他兒子正和家裡的小黃狗在林子里追打,猛地聽到老爹的呼喚,喜滋滋地跑回來:”爹,是給我買好吃的回來了”。王五嚴肅地對兒子說:”從現在開始,我們要開始讀書了。我們家族的未來可全靠你了。”小寶說:”讀書幹嘛呢?”王五說:”像李斯一樣做丞相,光宗耀祖”。於是,每天逼着小寶讀《論語》,小寶被壓得喘不過氣來,慢慢叛逆。讀書有甚麼開心?遠不如和黃犬玩來得歡暢。“老爹時時出遠門,不亦樂乎?有黃犬自遠處來,不亦樂乎?人不知,我罵他豬,人不慍,不亦樂乎”,小寶串詞。

04如果秦朝沒遇上趙高,或許王朝壽命會長一些,李斯也或許有個完美結局。但是世上沒有那麼多如果,秦朝也沒那麼幸運,能在每個時代都遇上貴人。它偏偏遇上了掘墓人。對,就是趙高。

要送一個國家入墓,也需要絕頂的智慧,因為即使一顆老鼠屎要壞一鍋湯,它也要有掉進鍋里的機會。

趙高的機會是在秦始皇出巡沙丘時突然駕崩,臨終前,秦始皇立下遺囑傳位太子扶蘇,偏巧這次出巡,扶蘇留在了國都,陪巡的是少子胡亥。

趙高扶持胡亥:”先帝的詔書是傳位給太子扶蘇,太子一登位,秦家的江山就和你沒半毛錢關係了,而且天下雖大,已無你無立足之地了。”胡亥道:”這是天經地義的事啊。長兄為父,書上都這麼教導的,如果廢兄立弟,是不義。拂逆父王遺詔,是為不孝。搶奪別人的位置,以庸材充填,是為不能。”

趙高道:”殿下未曾聞‘盡信書,不如無書’嗎?當年湯商,周武王殺其主,天下人拍手稱快,不為不忠。衛君殺他父親,衛國歷史都要稱其德,孔子都記述了此事,並沒罵他不孝。做大事的人不能拘泥於小節,要大刀闊斧,大步流星,要有”你的是我的,我的還是我的’的理念,更重要的是知行合一。”

胡亥被洗腦得心花怒放,”哦,既然歷史上都有人實踐過,而且符合歷史大勢,我個人沒意見了,誰敢逆天啊!

趙高說:”這事還得仰仗丞相配合,否則泡湯。”趙高找到李斯,具述原委。李斯忿然道:”做為人臣,怎麼能夠出這種會招致亡國的餿主意?”

趙高冷冷一笑:”丞相自個掂量掂量,如果和蒙恬比較,才能和蒙恬比較誰賢?功勞誰高?謀略不失策誰更完美?天下人面前不招人怨誰更有威信?和太子扶蘇誰的關糸好?”

李斯道:”這五個方面,我不如蒙恬。為什麼要拿我跟蒙恬比較?”

趙高道:”如果長子扶蘇繼承皇位,那丞相.之位一定用蒙恬,你心服嗎?”李斯點頭。趙高道:”你心裏很服贗蒙恬,但你從此將退出廟堂,重歸布衣,你甘心嗎?即使你一生風光無撼了,但你的子孫後代呢?你從上蔡一介草根,爬上權力之巔,用了多少時光?又用了多少智謀?又用了多少運氣?假如你的子孫從布衣開始,你敢肯定他們能登上權力之巔嗎?你要明白,你現在的富貴不是你一個人的富貴,而是你整個家族的。你的名字已成為一個權杖,一個光環。你的子嗣只要一張嘴說`李斯是我爹’,富貴滾滾來。一旦失去丞相,你的名字就變成了一堆毫無影響力垃圾。”

李斯一身冷汗,雖然朝堂之上,高呼為了皇帝肝腦塗地,雖九死而不悔。但,上蔡廁所里那一雙驚恐欲死的眼睛,時時刻刻鞭韃自己,莫忘初心,人往高處,維度決定命運。

李斯不得巳和趙高妥協,同意接受胡亥。

05。秦朝的歷史改變了。秦始皇崩,傳位胡亥,扶蘇賜死,禍及蒙恬一族。

胡亥對趙高說:”我是老大了,可以匹配最美的女人嗎?”趙高:”必須的”。胡亥:“可以享受美食嗎?”趙高道:”必須的”。胡亥”可以不打卡上班嗎”趙高:”您是老大,怎麼舒服就怎麼弄。底下的瑣事,粗活就由我們來執行嘛。我們就是為您解決問題的,否則請我們來干什麼?”

胡亥很滿意,一切事交由趙高,自己享樂去了。

趙高對李斯道:“你看皇二世,整天不理政事,你做為丞相,不站出來進諫?”

李斯道:“我一直想說話,苦於沒有機會啊!“趙高道:”皇上每天巳時有空,你站門外等侯便是”。李斯感激不已。

巳時,是胡亥和愛姬們尋歡作樂的時段。這天胡亥和女人們搞得高潮四起的時候,門外奴役通報:”丞相李斯求見”。胡亥氣得咬牙切齒。第二天如是,第三天如是。胡亥勃然大怒:”李斯存心壞我好事?”趙高道:”沙丘密謀一事,丞相一直耿耿於懷哩”。胡亥道:”做了他”。

趙高於是抓住李斯長子李由鎮守三川,吳廣起兵造反,屢禁不止,實屬私通反賊謀反。把李斯一族瑯鐺入獄,七月問斬。

06。王五帶着王小寶來到了京城,他答應了小寶,只要他背出了《論語》就帶他去見偶像李斯。但是,他們見到的李斯一族,卻是在問斬台。

這是李斯嗎?他跪在邢場上,那麼無助,神情落寞,夾着恐惶,懊喪。奮鬥了幾十年,站在那麼高的維度上,骨子里還是廁中的小老鼠。

李斯撕心裂肺地哭喊:”兒呀,我多想和你們牽着黃狗回到上蔡去獵兔子,但恐怕再也辦不到了。”

王小寶蒙了,自己偶像讀了那麼多書,立了那麼多功,享了那麼多榮華,結果最嚮往的事竟然是牽黃狗追獵物。自己不就是從小在玩這個嗎?

他問王五:”我們都已經很幸福了,過上李丞相夢魅以求的生活了,幹嘛還要千辛萬苦地奮鬥呢?”

王五無語,心說:”李斯呀李斯,你叫我如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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