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來嫖我,千萬別勸我從良。

 我聽過太多男人邊穿褲子邊問我“為什麼不幹點別的?”

 那一刻我真想抽他。這句話讓他立馬處在了道德制高點,就好像嫖娼要比賣淫高尚。

 提着褲子滿大街找按摩房的時候覺得我們可親可愛,完事之後一句從良就想還自己清白。

 身體軟了,骨氣卻硬了。

 社會上也有很多專家討論我們為什麼選擇這個行業,並把我們這群人定為邊緣人,他們抽絲剝繭,層層推演,最後得出結論——大部分妓女背後都有一個不為人知的故事,她們被逼無奈。

 前幾年一部《金雞》更是讓我們名聲大噪,其中有很多對這個行業的粉飾,許多人對我們的態度大為改觀。

 但拜託,我們不接受詆毀,但也不需要讚美。

 真實的情況很簡單,為什麼出來賣?因為爽,還來錢快。

 這是最根本的動機,我不知道有什麼想不明白的,還去深入研究,但凡一個人格正常的小姐會這樣告訴你嗎?因為我的G點敏感,天生適合賣。

 我們不去編故事,能怎麼辦?

 我第一次有當小姐這個想法的時候是十四歲。

 當時情竇初開,對性事好奇又嚮往。十四年的懵懂,被例假沖的四分五裂,我從沒接受過任何形式的性啟蒙教育,但一些古怪的念頭開始讓我想入非非。

 一個嶄新的世界豁然出現,我曾經摩拳擦掌,踮腳眺望的成年,開始於超市櫃檯上的那一包“七度空間”。

 隱秘的毛髮像小草一樣生長,讓我不得不對它有了更多的關注,這導致我開始有了一些成人的幻想,並在無數旖旎的夢境中,用雙手代替了心儀的男生。

 我不知道我是怎麼學會這些事的,但它天生就刻在我十四歲的年紀里,等到我長成的那一天,挑一個沒有父母的夜晚,偽裝成靈光乍現。

 這很奇妙,我不知道你們玩沒玩過俄羅斯方塊。我總是把那些字母壘的方方正正,密不透風,但在最邊上,我會留一條筆直的缺口。一直等到那個“l”出現,我興奮的插下去,然後全部消失,內心充實。

 對我來說,消失前的方塊就是我積攢了十四年的慾望。“l”天生就能讓我輕鬆並獲得快感。

 後來我明白,這就是天性,沒有什麼可恥的。成年無非也就是比我們多了無數高潮后冷卻的沉思。

 所謂天性,就是祖先的昭示,它以春夢的方式傳承,亘古不變,萬年不衰。

 在無數夢境中,我學會了放蕩,於是很自然的,我想到了小姐。

 爽是我的第一目的。真抱歉,沒有高尚的動機。

 但在當時,那只是一個幻念。初中生總是有這種好高騖遠的毛病。

 直到我見過了阿迪,認識了蘋果。我開始對物質有了追求,當小姐的想法才真正的在我心裏漸漸成型。

 我不覺得當小姐是作弊,人生奮鬥的終極目標也不過是不勞而獲。

 但學校和電視讓我有了健全的三觀,我明白了小姐的“低賤”,懂得了什麼是“正確”。

 恰巧那時候我也有了一個小男朋友,對愛情的憧憬讓我最終放棄了這一妄念。

 說來可笑,我們分手的原因是因為新鮮。

 對成人的模仿是對幼稚最大的遮掩,在經歷了相識,熱戀,我們甚至學着父母為了生活爭辯,在不可融合的矛盾中,分手是最好的和解。

 最後我們雖然又學着電視劇藕斷絲連,但最終在模仿的乏味中移情別戀。

 而我的第一次,是給了高中時的同班同學,他是我真正意義上的初戀。

 但學業耽誤了我們,學校是我們全部的世界,所以文理分班時讓我們變成了異地戀。所有紙條觸及不到的地方都是遙遠。

 慶幸的是,我們進入了同一所大學。我就像他曾經撒過尿的電杆,他很快搖着尾巴來到我的面前,而那個記號就是當年殘留在我身體里的精液。

 和高中相比,他變的腳踏實地,成熟內斂。除了我,他看向所有女生的眼神里都帶着一點厭惡。

 我不知道是什麼讓他成長,但他確實變得高瞻遠矚,他把重心放在了學業,有時候在我身上都做的心不在焉,眼睛里全是課後題解。

 我們因此而產生隔閡,原來愛情的真諦就是那方面和諧。

 他的冷淡讓我一度自卑,而我越是殷勤,他越是不耐,到了最後,我們發展成日常冷戰。

 我變成他名義上的女友,他用若即若離霸佔着我的身體,我從他的日用品變成了裝飾品。

 一年後,我們的關係降到冰點,在一場積重難返的爆發中,他說出了事實。

 正如我前面所說,我所有精心累積都是為了等待屬於我的那個“l”,但我沒想到等到的卻是大寫的“L”。

 彎的。

 他承認的那一刻,我的精神徹底崩潰。

 “多年來,我在你心目中扮演着誰?為什麼不早說出來,也許我們可以一起喜歡。”

 這件事對我的打擊就像晴天霹靂,甚至連身體都以連續嘔吐的方式進行排異。

 或許為了報復,或許為了彌補。大學四年,我和十多個男生上了床,我,變成了名副其實的破鞋。

 我斡旋在不同的男人之間,每晚都要哄一個男人入睡。和他們相處,我用的方法完全不同,在每一個人面前都不是同一個自己。男人就像台階,邁一個太娘,邁兩個扯襠,哪有什麼天造地設,量身打造,只有削足適履,磨合砥礪。

 這些經歷讓我未老先衰,我透過自己看清了愛情的虛偽,於是對一切情愛都失去了信心。我的心態在一次次高潮中老了幾十歲。

 我漸漸明白,戀愛和賣淫沒有本質的區別,唯一不同的是一個為情,一個為錢,但情是多麼不穩定的東西,何不讓人生變得更加直接?

 於是畢業后我找了一個人傻多金的中年男人,憑藉我在十多個男人身上學到的手段,我很快便讓他陷進我的溫柔鄉。

 他給我買了一套郊區的房子,每個月還給我一些青春的補償。而我要做的並不多,只需要不讓他的被子變涼。

 說實話,他確實算難得一見的好男人,對我體貼入微,一擲千金。我甚至有時候希望他真的能和妻子離婚。但老婆的一個電話都能讓他心膽俱破,我不明白為什麼一個這樣唯唯諾諾的男人還敢出來偷腥。年輕的身體究竟有多大的魔力?

 記得最後一次上床,他靠在床頭上吸煙。理智的回歸讓他冷不丁的冒出一句“狗男女”。

 我當時正穿胸罩,回過頭問他,“你說什麼?”

 他搖着頭說,“我們,是一對狗男女。”

 我知道自責正蠶食他的內心。心裏竟然有一點感動。

 他看着我又說,  “我知道你並不愛我,你愛的是我的錢,除了我老婆,沒有人能真正的關心我。所以我愛的也不是你,是你的身體。”

 我是女人。不管多現實,我都不希望我們的關係是這麼冷冰冰的交易。

 那時候,我覺得自己真可憐,從破鞋變成了金鞋,卻永遠錯失了變成水晶鞋的可能。

 但我還是雲淡風輕的說“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然後我拿着他送我的現金離開了公寓。

 那天,我一個人坐公交回家,路過一片紅燈區,14歲的念頭時隔多年又轉回了原地。

 我用一夜時間整理了情緒,然後畫著艷麗的口紅,打着嫩白的粉底。穿着男人最愛的絲襪,擺着男人最愛的姿勢,坐在按摩房的門口,挑逗着這個世界。

 從此紙醉金迷,變成愛情的絕緣體。

 愛情是連續劇,主角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個人,我只不過把它拍成了短片集。活兒好,而且絕對不粘人。

 我賺的錢是白領的幾倍,但我不用風吹日晒的投簡歷,不用費盡心機的拍馬屁。大學生身份讓我獨樹一幟,不少男人都為那身校服痴迷,他們歇斯底里,腦子里幻想着制度體系,以為終於褻瀆了教育。

 這又何嘗不是專業對口,物盡其用。

 唯一丟掉的不過是大學教會我的夢想,我那時候還有詩和遠方,如今雖然困守一隅,不能在山水間縱情恣意,但我自己本身就變成了名勝古迹,遊客來了又去,“到此一游”寫的行色各異。

 我足不出戶就能閱人無數,這些經驗讓我有一種滄桑的風韻,相比那些初出茅廬的學妹,我更加風情萬種。

 我透過下體看清了這個世界的本質,它運行的方式就是功利,所謂愛情,就是浪漫化的生意,大家各取所需,比的不過就是誰更薄情寡義。

 我自認聰明絕頂,看破了真諦,在生活這條路上另闢蹊徑,我比大部分人活的輕鬆自在,但為什麼仍舊得不到別人的崇拜?

 他們輕蔑,不屑,對我嗤之以鼻,說我金玉其外敗絮其中,所有的同學避之不迭,親朋好友痛心疾首。

 我不明白,為什麼我門庭若市,卻依舊感到孤獨。

 所有的人都離我遠去。紅燈區在車水馬龍的市中心,這裡是最繁華的地帶,在我心裏卻變成了荒蠻的流放地。

 我開始害怕安靜,害怕空寂,偌大的公寓讓我壓抑,就像沉沒在了海底。

 所以當我遇到那個男人的時候,就像抓到了漂流的樹榦,讓我體會到一種死灰復燃的求生欲。

 他是我的常客,記得第一次光顧,我就被他與眾不同的氣質吸引。

 和所有嫖客不同,他举手投足都有一種故作老成的青澀,那種只有在青少年身上才有的乾淨,和他成熟的外表完美融合。

 當他坐在沙发上指着我笑着說“就你了”的時候,我的心居然顫動了一下。一種久違的情感漫上心尖。

 我拉着他向客房走去,那些五光十色的燈光變成了婆娑的小樹。就像年少時,手牽手在放學路上漫步。我從來不知道,我對初戀是如此懷念。

 當他壓在我身上的時候,我是那樣迷戀的看着他,他尷尬的把臉別過去,躲避我的目光。

 我看他汗流如注,調侃他說“用藥了吧?”

 他心虛的笑笑,想用幽默緩解尷尬“這樣物超所值。”

 我撫摸着他的臉“傻瓜,物超所值的是我,你只是更累了而已。”

 他如夢初醒“那怎麼辦?”

 我撇了撇嘴“你躺着不就好了?”

 他停下動作,感激的看着我“謝謝”。

 我笑笑“衣服都沒了,還見什麼外啊?”

 或許是我的服務太到位,以後每次來,他都只點我,只有一次我來例假,他找了別人。看着他走進客房,我心裏居然會吃醋,未此我心神恍惚了一整天。

 從那以後即便我身體不適,我也會用其他方法讓他滿足。

 因為職業的特殊性,我面對過太多道德上的指責,漸漸地,為了保護自己,我變得攻擊性特彆強。但在他面前,我卻樂於讓自己溫順乖巧。我對他言聽計從,有求必應。

 熟悉了之後,我們互留了電話,他會偶爾約我出去。雖然最後都是直奔主題,但卻不像以往那樣簡單粗暴。

 走在街上,我會像情侶一樣挽着他的胳膊,吃飯的時候,我們也會為了盤子里最後的一塊肉而互相推讓。

 他細緻入微的呵護給了我一種戀愛的假象。我生活中所有的不快都想第一時間吐露給他,所有的開心也只想和他分享。

 他填補了我太多的空缺,朋友,親人,戀人,我所有缺失的情感都需要在他身上尋找。他在我心裏是這樣的重要,重要到我只能卑微的索求那些原本就屬於我的東西。

 小姐的身份讓我無法像正常女孩子那樣肆無忌憚的撒嬌,也不敢為了大事小事和他爭吵。

 他從沒帶我見過家人或者朋友,只有一次在街上碰到他的同學。他忽然緊張的看了我一眼,就像檢查褲襠的拉鏈。

 我有姣好的容顏,那天只畫著淡妝,一點都不像小姐。他放心的迎了過去,拉鏈正常。

 我站在他的身後,看他和同學寒暄,同學的眼神總是在我身上瞟來瞟去,然後,他認出了香奈兒和愛馬仕,疑惑變成了艷羡。

 那一刻,我明白了我是什麼,我是他西服上的別針,材質決定了我的去留和他的地位。

 我應該為此悲哀,但卻欣然接受,那證明我除了可以用來發泄,還有其他價值可以讓他依戀。

 於是我把所有的錢都用在了裝扮上,我變成了煉金師,把一切都投進熔爐里,讓它們變得金光閃閃。

 他開始更樂意帶我出去了,我讓他變得有頭臉,有面子,他也不再害怕遇到熟人,反而有點期待。

 他身上穿着名牌衣服,開着我買的汽車,用着我買的手機,而這一切都是用我的身體換來的。

 他懂得了什麼是品味,並開始不可逆轉的迷戀物質,他越是擁有,就越無法放下。

 他開始體會到我的重要,這是構建平等的第一步。當他愛不釋手,把玩奢侈品的時候,他對我格外溫柔。我從中看出了我對他的威脅。正如我害怕他離我遠去一樣,他也開始害怕失去我。

 威脅,就是給了彼此制衡的權利,而制衡,是和諧的基本。

 他開始重視我的要求,併為了持續的供應而妥協。

 曾經他不願意承認我是他的女友,如今也在通訊錄里改成了老婆。他會記得我的生日,記得我的喜好,記得我的安全期。

 於是我步步為營,有意無意的透露出我對婚姻的嚮往。他回答的含糊不清,模稜兩可。

 他既不敢答應,也沒有勇氣拒絕。看着他懦弱的樣子,我忽然發現,我已經沒那麼喜歡他了。

 他似乎看出了這一點,所以倍加小心,但他越是如此,我越是看不起。

 於是含沙射影,指桑罵槐。我變得刻薄,任性,不講理。

 沐猴而冠讓他在我心目中的形象一落千丈,但奇怪的是,我居然不希望他改變。

 我不希望他正直,不希望他視金錢如糞土,因為這是我唯一控制他的武器。

 所以當他有一天因為積鬱而脫口而出一句“分手”時,我居然喪失理智的給他下跪。我愛的,是他的不堪。

 他又仗着“分手”這個詞獲得了主動權。

 那一刻我明白,我們的關係夾着一張彈簧,不管誰強勢,也只能是增加分開的力。

 也許從一開始,這座愛情的大廈就修錯了地基,以至於今後所有的走向都變得扭曲。

 於是我們的關係在相互控制中變得近乎病態,而病態的結果就是讓我誤以為這段感情深刻。它越是折磨我,越是讓我深陷泥淖。

 那些讓我們無法釋懷的故人,恰恰就是因為刻苦銘心的傷害。

 他就像我體內的瘤子,因為日久天長而和身體共生,明知道會難受,但依舊沒有勇氣一刀見血。

 而我心裏再明白不過,它的存在讓我無法健康的生活。

 所以當那一刀來臨的時候,最初的痛過後,取而代之的是無與倫比的輕鬆。

 他到最後都沒表現出男人該有的勇氣。

 替他出面的是一個笑容甜美的姑娘。

 在咖啡廳里,她禮貌的向我問好,看着她天真無邪的樣子,我都不捨得扯她的頭髮了。

 她說“我愛的他遲一些,所以你是前輩。”

 然後她開始認真的講述他們的故事,他的口氣就像和一個老朋友炫耀幸福一樣,而不是逼宮。

 她不停地問“您也是女人,所以您一定理解我當時的感覺吧?”

 我應該把咖啡潑在她的臉上,但是“是的,我理解。”

 她平淡的敘事中沒有什麼波瀾,卻隱隱的勾動着我的心弦。我們前半段的人生大致相同,卻從大學畢業之後背道而馳。那些少女懷春的悸動,淺笑深顰的畫面,像一部文藝電影一樣在我腦海里展現,而所有動人的情節,正是我放棄的當年。

 面對這樣的女孩,連我都心生愛憐,何況是沒有定力的他。

 她說了很多他的優點,而那正是我一直所憎惡的缺點。

 懦弱是性情溫和,而愛財也變成了顧家。

 原來每個人都是羅生門。

 最後她說“聽他說,你在國企上班,而且做到了高管,我相信你不是一個胡攪蠻纏的女人,我這次來,也不是證明新人勝舊人,而是給彼此一個公平競爭的機會。”

 她的溫婉讓我相形見絀,從她举手投足間的底蘊中,我管中窺豹的預見了她那天真爛漫的一生。

 從她向我伸出友誼之手那一刻開始,其實我就已經敗了。

 所以我說“其實我是小姐,我每天晚上8點上班,一直要熬到第二天天明才能睡覺,這期間會有3到5個不同的男人趴在我的肚皮上,這樣的日子,我已經過了六年。他們有的罵我蕩婦,有的勸我從良,但我從來不在乎,因為我打心眼裡覺得自己無辜。我甚至帶着一種世人皆醉我獨醒的自信去看這個世界,我曾經以為紅燈區才是我人生的開始,透過這裏,我以為看到了一條康莊之路。我認識他就是從一句‘物超所值’開始,於是我們的關係只能靠金錢維持,所以我看到的都是淺薄和可恥,而你讓我明白了,情人是彼此的鏡子,我們看到的其實是自己,我原本也有選擇變成你的權利,但已經錯失,所以,你才是他最好的選擇,你看到的都是他完美的那面,你會把他變得更像天使。”

 我從她的眼裡看到了憐憫,但此刻我需要的是鼓勵,於是我又說“我的人生早在踏進紅燈區那一刻開始就已經停滯不前了,我忘記了這世界最大的一條規則就是,紅燈停,綠燈行。所以,謝謝你,遲來的黃燈。”

《2017,我們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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