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電聲和管弦樂》

十年的風景就像下午的雲

你和你的頭髮搖曳不定

帶着她的影子站在街頭

像恐懼的魚拚命地游

時光就這樣悄悄地溜走


01

逼哥跨年專輯終於出來了,這顆蛋孵得真是有點久,一轉眼我們的城市又到了夏天。

去年年底,從南京看了演唱會回來那陣子,彷彿患了病一般念念不忘,每一個音符每一首歌每一個瞬間,都像植入腦海的光影,風一起,就不安分地晃蕩着。我與南京漠不相識,卻因為一次演出,真正愛上了那座看起來安安靜靜,冷冷清清的城市。十二月與一月的交界,南京的梧桐落光了恭弘=叶 恭弘子,光禿禿的樹榦裹着白色乾燥的皮,使這個地方看起來似乎並不友善。那幾日,天氣卻是難得的晴朗,干冽的風鑽進圍巾,刺得肌膚一陣生疼,冬天的太陽其實一點也不可愛。

“”金陵空壯觀,天塹凈波瀾。 醉客回橈去,吳歌且自歡。”

“庭院深深深幾許,雲窗霧閣常扃,柳梢梅萼漸分明,春歸秣陵樹,人老建康城。”

關於金陵的句子總是冷冷的,哀傷的灰色調,人們生出“鳳凰台上鳳凰游,鳳去台空江自流”的嘆息,感慨歷史流逝,六朝舊事隨流水,但寒煙衰草凝綠。又或者是關於南京大屠殺的傷逝,這裏漂浮着幾十萬魂靈,屍骨蕩蕩,不得安寧。

其實,這座城市只有記憶,它本身是情感的,人們兀自賦予它哀艷的色彩,未必是它的本意。

很久之前,對於南京,羡慕和同情便是我的全部感情了,偏是沒有嚮往的。後來聽逼哥,除去《你離開了南京,從此沒人和我說話》,以及《我愛南京》這張專輯上黃底黑田字格的大字伶仃的印象外,南京之於我,還是遙不可及。我沒有因一個人愛一座城的故事,總以為與南京的緣分就該這麼單薄的。以至於即使是要奔赴跨年夜的演唱會,我和老九也選擇了先飛到上海,短暫逗留,再轉南京,潛意識里我們認定這座城市未必能留住我們。


02

2016年的最後一天,上海氣溫約莫13度,與南京差不多。我們坐上午的高鐵從虹橋到南京南站,途徑江南水鄉的典型景色,灰瓦白牆,四四方方的建築,穿插在縱橫交錯的水道里。原野的草是枯黃的,天空即使有太陽,也沒能給植物帶來更多的生機。我和老九聽着歌便昏昏沉沉地睡去,一個小時后便抵達了目的地。

直到我們轉了幾趟地鐵,顛簸一路,終於在二號線的元通站出站,才算真正見到這座城市的容顏。路兩盤栽種着過冬的梧桐,高樓不算太多,街道的人很少,我們叫了車前往酒店。司機是南京當地人,南京話算不上好聽,勉強也能聽懂二三句,我們沒有和他聊南京的李志,車裡正播放着網絡金曲,看來並不像是會聽民謠的人。聽聞我們從外來來次,司機和我們簡單介紹了這一片區,奧體中心在這邊,算是唯一拿的出手的東西了,真正的景點都在夫子廟,中山陵那一塊,我們敷衍地點點頭,對那些大名鼎鼎的景點不抱太大希望,一來人多,人來時間着實緊張。

安置好一切,簡單休息過後,時間已近傍晚。距離八點的演出還有兩三個小時,心血來潮,我同老九說,不如我們去夫子廟秦淮河轉轉吧,老九從來不拒絕我的任何請求,何況我本身就是個知書達理的小可愛,提出的請求總是高度合理的。去到夫子廟,果不其然,被人擠爆了頭,在人山人海中,我們有了一個重大的發現,那就是南京的美女真多,且不記她們是本地人還是來自天南海北,但聚集於此,一定是因為這地方獨特的風水了,接下來,李志為什麼愛南京,答案就不難解釋了。

我們還沒來得及轉完夫子廟,時間就已經比預想中晚了,匆匆吃了一碗鴨血粉絲湯,在秦淮河邊拍了幾張遊客照,發了個沒毛病的定位,算是到此一游,才知我們和世間大多數庸俗的人是沒有差別的。當然我也是後來再去到南京,由朋友帶領我重遊此地才知道,我和老九當時拍照的地方連秦淮河都不是,鴨血粉絲湯確實只有湯,粉絲是分開裝一碗的。

趕完奧體中心,排隊入場,等待開始的時間還算充裕,有了充裕的時間,我就能作妖了,不知道是搭錯了哪根經,也想不起是因為什麼事,逼得我和老九翻出了舊帳,引發了暗潮湧動的爭吵,我們各自生悶氣,誰也不理誰,卻也不向對方先低頭。其實我內心是慌張的,天遙地遠的跑來看演出,結果卻因為吵架影響了心情,是誰都不想要的結果。可自尊和驕傲又像繩索一樣死死勒住我的脖子,要挾我不能先服輸,又再繼續僵持下去。

燈暗下來,演出正式拉開序幕,音樂響起,靳海音弦樂團氣勢浩大地出現在場上,大小提琴、長號、雙簧管、長笛各類管弦樂器的樂聲混響,燈光犹如急促的呼吸變幻着,第一個音符響起的時候,雞皮疙瘩已經層層疊加在我身上每一處,意識到老九正望着我,我才轉過頭看着他,癟着嘴露出委屈的表情,老九也不說話,緊緊抓住我的手,同以往戰爭的平息方式如出一轍,沒來由地爭吵,沒來由地和好,好氣又好笑。

序曲終,全場高呼着“逼哥逼哥”,混雜高昂的管選樂伴奏將氣氛燃到最高點,去熱河路花五塊錢剪了新髮型的逼哥終於出場了,與我們猜測的一樣,第一首是《杭州》。“就像是一場戰爭,現在需要大雨澆滅理性”,跟着唱出第一句時,我就哭了。在網易雲的評論里看了太多類似的評論,在現場總是要掉眼淚的,我時常不解卻要責怪這些人的矯情,真正經歷時才知道,眼淚是由不得你自己的,甚至不需要理由。

老九扯着嗓子尖銳地叫喊,座位倒有些像牢籠了,束縛了我們的自由,於是覺得內場里花一千多塊站着聽演出的人一點都不傻逼了,挺幸福的呀。


03

2014年逼哥出《1701》時,懷着對專輯封面上轉動的蒼蠅的好奇,點了播放鍵,“多想和你一樣臭不要臉”那句話犹如子彈一樣穿透胸膛,我毫不誇張,那會兒正寫着傻X透了的課後作業,日子枯燥得不着邊際,倒沒有對生活感到絕望,也只是想突破現狀罷了。於是在那樣的環境里,聽到那樣一個聲音,剛剛好,我便踏入了逼哥粉的不歸路。唔,這還要感謝這張專輯當時還不收費,不然一窮二白的學生妹是花不起1塊錢買一張数字專輯的,也許此生便要錯過。算來已近3個年頭了,熟習他每張專輯里的每首歌,看過下面無數條評論,聽說過數百個相關的故事,唯一遺憾的是,他的每首歌里總有些複雜的solo或是大橫按,我也只學會了《忽然》這首最簡單的曲子(而且很有可能還是簡化版的伴奏)。日子並沒有太多改變,我從當時覺得枯燥無聊的學生時代,進入更傻逼頭頂的社會生活,忙不完的工作,顧不完的柴米油鹽,人心險惡勾心斗角,不愉快還是那麼多。

只是,逼哥的每首歌,對我而言都有着不同的記憶,或是這些年來與不同的人聽過不同的歌,或是不同的歌觸動不同的心事,每每聽來,回憶都像是八爪魚一樣用柔軟的觸腳伸向內心每一處,每個音符和每一個字眼都變成酸澀或甜蜜的液態從耳機里流出來,滲到生活的每個時刻。

《你離開了南京,從此沒人和我說話》最早是郜渣渣推薦給我的,記得有一次去她寢室一起睡覺,早晨被她的鬧鐘喚醒,正是這首歌,我好笑地問她,這麼美妙的音樂你確定不是更催眠么。她笑嘻嘻地揉揉眼睛,用一貫沖我撒嬌的語氣說,人家喜歡嘛。那些日子就像夏天逝去的飛鳥一樣不再回來。她時常抱怨這首歌實在太短了,那樣遺憾的嘆息隔了很多年,仍隱隱觸動我心上的感知。

《天空之城》除了是歌,也是小學姐送我的一盞燈,柔和的燈光里繪着天空之城的圖案,在黑夜裡生長成一個溫柔的美夢。與小學姐相識之初,我並不覺得她會聽民謠的,甜美如她,我猜應是英文小甜歌的風格,後來在KTV上,我們從她最喜歡的陳粒聊到堯十三,萬曉利,宋冬野,陳綺貞,曉月老闆,趙雷,再到逼哥,原來是相似的人,很高興認識你呀,於是惺惺相惜,在色彩並不明亮的日子里依賴彼此,訴說從前的故事和現在的心事,共同喜歡着的歌,也喜歡着彼此。回想起來,小學姐之於我,倒是有些像粗礪沙啞的歌聲里隱隱透出的柔軟溫情,長久地纏繞在生活里。

每次和妍妍、玉玲、美英四個人去ktv整場狂歡的時候,都會極為陶醉地點一首《下雨》,扭着粗圓的腰,騷氣地唱着“下起了雨,你感到冷嗎”,然後猝不及防地專場到“hello 你媽逼的kitty”,我們三個人便會齊齊看向“kitty腦殘粉”薔薔美少女,看她為自己的偶像kitty無辜躺槍感到同情,我們則收穫攻擊的成就感。

也會想起臨近畢業的日子,最後一次和妍妍、李羽蒙在校園的角落瞎逛,從琴湖食府走到樂爾樂,又再回到服務大樓,遇見正和小學妹花前月下的成斌老師,大家很不懂味地上前打斷他們,強行把成斌老師拉入壓馬路大軍。一行人回到男生宿舍,照常是凌亂不堪的布局,和潮濕的悶味,在一旁拿着電鑽的小明同學,不知道是在鑽木取火還是在提前練習當電工,好在畢業的時候找到工作;家麒哥衣衫不整,頭髮凌亂,滿臉寫着“我很虛我很虛”的樣子,為了換電腦,手指在鍵盤面前瘋狂地敲打着,可能是在打遊戲,也可能是在作秀刷存在感;還有被寢室驅逐出去了,但身在隔壁心在家麒哥宿舍的的子軼哥,也不知何時像幽靈一樣飄進來了;意識到成斌老師拿出話筒和吉他來,我們默默地閃退到一旁,為他清出裝逼的場地。同樣是逼哥粉的成斌老師(我覺得厲害點的玩民謠的人絕大多數是逼哥粉,沒毛病),4月份在逼哥長沙巡演中買了一本逼哥的真跡,全是天書一樣的吉他譜,可能是要炫富了,所以他打開書開始彈歌,《梵高先生》的前奏響起,我還是覺得它真像周杰倫的《回到過去》,“誰的父親死了,請你告訴我如何悲傷”,我把話筒握在手上,一邊唱一邊想着為毛沒聲音,後知后覺才發現話筒並沒有對着嘴,我果然不是當歌手的料。一曲終畢,現場的觀眾並沒有給我掌聲,我垂頭喪氣地退出了歷史的舞台,妍妍說,我聽了會沉默,李羽蒙聽了欲流淚,子軼哥會“give me five”,家麒哥聽了爭做國家棟樑,唔,還是熟悉的味道。

逼哥真持久……唔我是說演唱會開了四五個小時,業界良心。更有良心的是,他請來了崔健老師當嘉賓,幾百塊錢的門票我去看一眼崔健都覺得賺了,別說看了崔健老師還附贈四個小時的逼哥演唱呢。加之崔健是老九的心頭愛,總算覺得老九這趟沒被我白忽悠來,只是全場他都得跟我爭執,逼哥到底是搖滾還是民謠,我想逼哥大概是站錯了隊伍的搖滾歌手吧,但是有什麼差別阿,本就一家人。

逼哥唱的每一首歌全場都跟着和,就連《天空之城》的間奏,《你離開了南京,從此沒人和我說話》這種只有音調沒有歌詞的歌,大家都能跟着音符唱,對於大家這種花錢買門票,就是為了讓歌手聽聽自己歌聲的人,我很贊同,不過溫柔如我,隔舞台百八十里,喊破喉嚨也沒法讓逼哥聽到了。

《定西》和《下雨》是大家最喜歡的,因為全場跟着大吼“湊不要臉”和“你媽逼的kitty”時,放飛自我,氣氛空前和諧,大家都是凡夫俗子,內心住着一個臭流氓,非得像衣冠禽獸似的端莊着,實則難受極了;《黑色信封》重新編曲了,新衣很有趣;《和你在一起》比以往的任何一版都更熱鬧,這首歌在他的演出上,總是不溫柔的,撕心裂肺的叫喊,倒像是神聖的婚禮宣言;《回答》是令人驚喜的,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銘。北島的這首詩與逼哥的氣質是符合的,憤世嫉俗,眾醉獨醒,這個逼裝得真是打滿分,砸出大家的眼淚來。

團隊的其他人,從來只聞其聲,不見其人的,識得廬山真面目,見到人美歌甜的和聲小姐姐朱格樂,阿瑪尼和張怡然,吉他手袁崢是觀眾的心頭好,還有光頭蹭亮的總被人交錯名字的刑岍,口琴吹得可好聽。

陪大家拉開新年序幕的人,是當時正在演出的崔健,許是逼哥不太擅長活絡氣氛,悄悄退到了舞台之後。

結尾到底還是《你離開了南京,從此沒人和我說話》,時間已是凌晨一點,聽的人仍熱情高漲,唱的人應該有些疲倦了,老九牽我起身,從擁擠的人群里散去。


04

老九同我說,新年快樂。時間真快,在過去的一年裡,我跨過了校園邊界,邁入了社會,換過幾份工作,不斷與身邊的人告別,而我與他,從北至南,相聚分離,所幸又重新來到了一個城市。我想對他說謝謝,話到嘴邊,終覺太過生分。

我們相遇的第一個冬天,在圖書館準備考研的時候,有一天晚上一起去報告廳看曹方的《流浪癖》音樂會,我們沒有搶到座位,蹲坐在階梯上,並肩坐着,歌聲溫柔,一切也格外美好。那時他問我,最喜歡的歌手是誰,我回答他是李志,長得很醜但愛裝逼的民謠界一哥,我超想去看一次他的現場跨年。他點點頭,卻沒有說更多;後來有一天,一起在五樓朝西的中文圖書館看書時,我遞給他一隻耳機,放的是《關於鄭州的記憶》,他說他也很喜歡這首,原來他是知道逼哥的,這令我有些欣喜的驚訝。

他又接着說,有機會我們一起去南京看他的跨年吧,這句話像一顆裹着糖衣的炮彈跌進我心中,良久,轟然炸開了聲。隔了很久,我仍能記得他臉紅時耳根也染上一層紅暈,深邃的眼眸格外認真,似乎是肯定句而不是建議或是詢問的語氣。我點點頭,慎重得犹如接受了一場求婚。

於是,2016年10月份,逼哥演唱會開票時,老九履行了諾言,在破敗的票務網崩潰的時候,仍搶到了兩張門票,他不無驕傲地和我說,吶,這是我答應過你的事情。演出宣傳海報是老九非常喜歡的梵高的星空,加上藍黃主色調的城堡,名字叫“家”,很多後知后覺的驚喜,回想起來,甚是可愛。

時隔五個半月,逼哥的專輯終於出世了,前一陣子,他開始了“叄叄肆”的偉大巡演計劃,精力畢竟有限,時間拖沓也是正常。我反而感激,又重新在歌里拾掇起快遺忘的記憶。

数字專輯十點上線,我買了兩張,一張給自己,一張送給了老九,這是屬於我們共同的回憶,隔離嘈雜的吶喊尖叫,同樣混着我們的聲音,算來意義匪淺。

很高興《和你在一起》也收錄在專輯里,卡在喉嚨里的痰和破裂的吶喊,使記憶真正轟轟烈烈。這首歌是老九的專屬鈴聲,從熱戀期到現在相愛相殺,都是如此。“我要和你在一起,直到我不愛你”,在感情還能夠感人的時代,願有情人都不再顛沛流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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