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馬山高林深密,賊匪引禍建臨城。

大火燒百屋,大雨傾滿城。

但見風雲呼嘯過,獨泣淚縱橫。




1、

安和縣雜貨鋪的掌柜何教全一早就趕去建臨城進貨,這一上午把東市西市都跑了一遍,總算是把鋪里缺的貨全買齊了。下午又去了幾家商鋪為妻子挑了首飾,這何教全累了一天,便進永春茶館歇歇腳,叫了一壺清茶。

“這半年真是變化無常啊,先有破驅軍魂斷五朝門,再有新王登機,崢嶸才子自斷右手。這中都發生了這麼多事,真是令人後怕。”同桌一書生哀嘆說。

“怕什麼,天高皇帝遠,他中都再怎麼折騰也折騰不到咱們建臨。”另一公子哥搖着摺扇不以為然道。

“不過最近咱們這也不安生,越馬山那幫匪子最近又下山鬧事了。”

“這倒是,不過,他們也就敢搶槍隔壁幾個縣,給他們十個膽也不敢來咱們這建臨城。”

“少爺,少爺!中都有消息來了!”茶館門外跑來一氣喘吁吁的童子,上來就搶過何教全的茶水猛灌了一口。

“那個,那個陷害破驅軍的前太子傅,陳秦,前幾天宣判了!是個從罪!而那張丞相則被判的斬立決,當天中午就行刑了!可少爺,你猜怎麼著?這張丞相家恨他陳家把一切都推給張家,就雇了個殺手,當天夜裡就把這陳秦燒死在天牢偏院里了!”童子說得手舞足蹈,彷彿親眼見着那夜似的。

“小豆子,你說的當真?”

“少爺,我怎敢騙你!這是從中都回來的人說的,哪會有假!”

“好!”只見那公子哥一拍桌子說道:“這下總算是寬慰了破驅軍三百忠烈了,來,我們以茶代酒敬王將軍和忠烈們一杯!”

何教全聽同桌這些年輕人說了這麼多,不覺有些厭煩。這些大事哪輪得上他這種小老百姓來摻和,都說這王朝短短半年就變了天,換了姓,可他這半年只惦記着鋪子生意的好壞,什麼破驅軍冤案、新王登機,這都與他無關。倒是最近的匪患讓他有些擔心,想着要早些回家才好。

同桌几人見何教全沒動靜,斜眼打量了一番,何教全受不住這樣的眼光,趕忙端起茶水與他們一同飲了。

天色已然悄悄變了,烏雲從遠處緩緩襲來,何教全收拾好東西,駕着馬車離開了建臨城。


2、

昨日的大雨讓這路泥濘不堪,載着滿滿貨物的板車時不時陷入其中,這讓何教全好一陣折騰。

歸程未半,天空中下起了瓢潑大雨,眼見雨勢有增無減,何教全只能先趕去驛站避雨。想着今夜可能趕不回家,不免有些擔心獨自在家的妻子。

雨水不停地從屋檐落下,山林里卻傳來一陣快馬聲。

正在門外牽馬的小二大叫了一聲:“匪子下山了!”話音剛落,就被一支箭射中了胸口,倒地而亡。

驛站內的人見狀四下逃散開來,何教全聽那馬蹄聲已然是快到驛站大門了,便一個閃身躲進了後院馬廄的草垛里。

外面哀嚎聲不斷,何教全在草垛里戰戰兢兢,雙手死死捂住嘴,生怕發出一點聲響。不過半響,外面就安靜了。聽見有人過來,何教全愈加害怕起來。

“院門口那車貨里有什麼好東西沒?”只聽得一壯漢在水槽上磨着刀說道。

“全是些雜貨玩意,不過有一箱火摺子,讓老二搬上馬了。等後半夜摸進去后,放火燒了這建臨城!”

何教全嚇得一動不動,等聽到駕馬聲遠了才小心翼翼探出頭來。

從後院摸進驛站前廳,一路上的屍體讓他幾乎腿軟到無法前行。自己的馬被土匪帶走了,大雨依舊在下着,望着土匪離開的方向,何教全不覺手心出汗。他就算現在去給建臨城報信,還沒到城門外就得先被那幫土匪給殺了。

再說,這建臨城有近百人的護城隊,區區幾個土匪肯定摸不進去的,他倒是害怕會不會有其他土匪去了安和縣。這麼一想,不免就更擔心起妻子。

於是,何教全握緊了拳頭,向著安和縣跑去了。

大雨瓢潑不止,何教全一路跑,快到半夜了,他才終於見着了安和縣的牌樓。沖向縣衙門,何教全趕緊報告了情況,縣令聽罷立刻命人快馬去建臨城傳消息,許是聽何教全來報土匪不過幾人,便也沒太過擔心。

何教全從縣衙回家,推開家門,喊着妻子的名字,卻不見有人應答。本是死里逃生,想着能回家喝杯熱茶壓壓驚,卻不想發現桌上留了一封書信。讀完信,何教全已是驚出一身冷汗,未曾想這岳丈近日突發惡疾,妻子收到娘家的信下午就出發了,此刻怕是早已身在建臨城。

何教全顧不上這濕透的衣服和精疲力盡的身子,闖進鄰居家院子跨上一匹馬就向著建臨城狂奔而去。

雨還在下着,烏雲遮住了滿月,風呼嘯着山林,只聽得快馬加鞭聲消弭在這滂沱大雨之中。


3、

何教全駕着馬遠遠就看見這建臨城已是火海一片,任這大雨瓢潑也沒有熄滅。

快馬入城,眼前慘景令他兩眼一黑從馬上摔了下來。守城衛兵的屍體遍布街道,家家戶戶都傳來撕心裂肺的哭喊聲。摸爬滾打着衝進岳丈家,只見這門庭里躺着的是他的妻,他此生唯一在乎的人。

鮮血染紅了她最愛的那件襯衣,他的妻就那樣冰冷地躺在地上,躺在血泊之中。

何教全挪步過去,去到他的妻身邊。他妻就那樣躺在這冰冷的地上,手裡還有他當年送的銀鐲。那本是一對,如今單剩下一隻鳳鐲被緊緊攥在手中。這鐲子雖說是銀的,可她偏就喜歡,何教全給她多少新首飾,可她卻總愛戴這個。她說,這是他一窮二白時的全部身家,比任何首飾都值錢。

雨水順着何教全的鬢髮一滴滴落在她的身上,地上的鮮血也順着滴落的雨水暈了開來。何教全抱着他的妻,一言不發。他想哭,可是哭不出來,他也沒力氣哭。他想起了很多事,可他現在只想忘記那些事。他輕輕喚着她的名字,卻再也得不到任何回應了。

大雨漸漸澆熄了這滿城的大火,臨近的城也派了援兵來。院外嘈雜聲不絕於耳,何教全卻一點也聽不見了。他就這麼安靜地抱着他的妻,喚着她的名,等來了這一夜大雨後的日出。

這一天與往常沒什麼區別,建臨城地處江南,雨水本來就多,昨夜的大雨也與平常無異。

何教全這樣想着,苦笑了起來。

微風陣陣,陽光躲在雲后若隱若現,一派天朗氣清。昨夜的暴雨帶走了滿城的血腥,彷彿將所有悲鳴都沖刷乾淨。

何教全不願去想,也不敢想,若是當時驛站門口,他選擇去建臨城報信而不是回家,這一切是不是就不會發生了?

他想不通,為什麼,為什麼安安分分過日子卻會遭此大禍。他向來不惹事,沒欺負過誰,沒坑騙過誰,他的妻更是善良賢淑,可為什麼呢,究竟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

何教全無奈地笑着,眼裡毫無生氣,懷中的妻子就那般靜靜睡着。一夜之間,何教全除了自己,什麼也沒留下。


4、

建臨城大火,燒了三十一間鋪子,六十八間民房,死傷百姓有一二百人。

官府下令調動南湘軍上山剿匪,何教全乘機用三兩銀子買通一個小頭目,混入了軍隊一同上了山。

何教全本是想看着這幫土匪被剿滅,誰想,在追一個落單的土匪時,他第一次起了殺心。那人手上帶着的是他妻的鐲子,他妻從未捨得摘下過的鐲子。

拔刀的瞬間,他是害怕的,那種將要殺人的恐懼在憤怒里也異常清晰。見他遲遲未動手,那土匪一個猛子衝過去,奪走了何教全的刀。

正當何教全想着自己可以去見亡妻的時候,一白衣男子從遠處扔了一匕首,只見土匪還來不及反應就應聲倒地了。男子慢步來到何教全面前,撿起地上的刀交給他。隨後翻了翻死去土匪的衣服,摸走一塊腰牌,便離開了。

何教全沒有反映過來到底什麼情況,晃過神來時,那土匪已是在血泊之中。他上前取下手鐲,小心翼翼放入懷中。

捂着藏在懷中手鐲的何教全,靜靜坐在一青松下。此時的他已了無牽挂,建臨城的大火早已帶走了他的一切。

他怨不得天,怨不得命,他能怨的只有自己。

山風陣陣吹來,想來是這風太過凌冽,他才如此淚眼婆娑。

一月有餘,安和縣的雜貨鋪還關着門。外地路過的行客都道這安和縣連個雜鋪都沒有,好生不便。

而這安和縣人則唏噓,天有不測風雲,何家娘子年紀輕輕就死在大火那夜,可惜了。

琅琊令之風雲突變

武俠江湖

陳齊異聞錄的其他故事


分享